海海家的故事

合阳虹桥医院

海海家的故事一 在洽川莘里老家，巷院人习惯 象先毌一样叫我乳名"海海"，年 幼辈低者在后面加上哥或叔，添 个小尾巴，后简化为海哥海叔。 年长年仿同辈发小也紧跟形势与 时俱进，见面必称海侄海弟。他 们从不把我当外人，有心近的还 争竞为啥不给我们老小分地。本 海海同志祖传耳背，有时他们叫 不应，就高声胡喊海爷海孙子或 海婶海老姑之类。海老姑称谓纯 属报复，因为二十年前村上组织 农家乐老板去西府歧山学习交 流，我说他们到那儿去，是以娘 家晚悲身份看望大姒老姑和老姑 家晚辈身份看望太姒老姑和老姑 父周文王哩。前几天，一嫂当 着众人面问：海海，人家都说你把 一万元的事丢了，跑到沟里逮团 去了﹣-﹣言说辞职处女泉救生员到 潘家沟发现救助果子狸事。面对 突然之问，我呆若木鸡哭笑不 得，也不好接茬，不管肯定否定 都是让人不可信服难以理解的， 也不知是调侃还是真话，硬着头 皮将错就错，"噢，噢"了两声， 王顾左右而言他：挣再多的钱，躺 在医院有啥意思哩！我一个同学 一月工资二万多，身体不好，脸 上皱纹深的娃娃都能妨猫猫（捉迷 藏）。然后说了农民的自由，不 交公粮，想骂谁骂谁，想吃啥吃 啥，想几时睡几时醒，田园生活 舒坦悠闲等等，基本上共情到 位，趁机溜之大吉。村上人说起 我和我大我妈，话就掐不断了：做 碎把海海景扎了，啥活都不让 干，啥都分不清。把骡子当马、 芫荽当芹菜、水稻当麦苗……。就 是一门门爱念书，核桃园（今东 地菜地）墙上写的"抓革命，促生 产。"都会念。顿时他们都会意地 大笑起来。笑什么，哎！记得上 一年级时，老屋对门叔（今洽川 名人，教师，曾任洽川旅游中心 总经理王荣厚先生）指着核桃园 围墙考我：海海，听说你学习好， 墙上的字念啥？我不假思索：抓革 命促生产卧。他们顿时笑成一 团，笑我把后面的大句号念成拼 音字母 o 的读音。记不得另谁还 问，中间还有个字哩，他说的是 那个逗号，我说，那不是字，是 黑蚂 gei 逗（小蝌蚪）。还没走到 百米远老屋六大（九十一岁叔 父）那儿，又有人问：海侄，听说 你引上囤娃（我的发小王仓囤， 莘里土专家）和媳妇，到沟里逮 了一个快哈娃（下崽）的团……。 哎，说老实话，我都想戴上犁地 的铧，钻到地缝里去。 我不是怕问团﹣-﹣果子狸之 事，而是怕说起我大奚落我的陈 年佚事。四十六年前的一九八零 年暑期，别人问当东王（即现洽 川）抽黄工程营"王营长"的父亲： 人说四十岁上得一子，儿把老子 吃到死。你儿海海早早都上师范 吃皇粮了，不吃你不花你不要你 操心，你要享福了。谁知被唤 做"王营长"的父亲说：平政龙王庙 上，有一个算卦的大麻子，他说 我一辈子做的最大的官是营长， 但这个营是空空营。一辈子受穷 的命，苦命鬼饿死鬼。享福， 哼，能享麦麸。他的空空营营兵 们争执起来，言说营太子海海如 何如何优秀，幽默的父亲抖了一 个包袱：海海啥都好，就是怕团。 营兵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推他 让，叫抽大烟的营参谋僧儿叔问 父亲海海怕啥团，父亲慢悠悠地 吐了一口烟：怕啥，怕动弹（团 音）。一阵欢笑声顿时溢出四面 透风的空空营部﹣-﹣原东王公社五 七中学后来的东王乡中前身﹣-﹣北 头窑洞。 算卦的大麻子说的对着，父亲 确实是命鬼饿死鬼。农历二零 一九年正月十一晨，九十八岁的 他饿死在合阳县人民医院。几小 时前的初十深夜他要回家，要 吃……，我只想着次日检查透析的 事，断然拒绝了他和媳妇的苦苦 哀求。我也不想让他走呀…… 他小时候叫狼叼走了，抱着狼 的脖子，大声唤着：娘，娘……。 村上人乱了，拿着家具和火把， 把狼团团围住，有人一木杈权向 狼，说把住了把住了。确实汉住 了，他的身上永远留下了几个杈 眼。狼镇定自若，不慌不忙，要 带走他就得死，要活就得放了 他。她把他藏在己砍伐过了，四 周重新发枝的柳树墩墩上，趁着 人们寻找他的时间慢悠悠跑了。 她得给狼崽们重新寻食去。此 后，他多了一个乳名"狼剩"。 父亲生于一九二二年，属狗。 国军共军都干过，一辈子不入党 不转干，一辈子都是不脱产的农 民干部。解放前夕组织农会闹革 命，解放后带领群众搞生产。本 海海永远忘不了五、六岁时，跟 着年长三岁的三姐躲在柳树枝枝 编织的干枯了的槛栅门后，瞪大 眼睛看人家批斗父亲游街的情 景，造反派们喊着：邓拓吴晗廖沫 沙，积囊积发王兆华（分别是六 大，大伯和父亲名）。妈从后院 回来，大声呵斥三姐，叫我们回 屋里，责怪她把我吓着了。而今 老妈己驾鹤西去二十一载了，我 深爱着的、慈祥的启蒙老师、命 苦命穷命贱可怜可恨可悲的三姐 己决绝而去二十六载了。 在被欺骗被愚弄被出卖、人生 失意魂不守舍悔恨交加的三十年 前的一九九六年，历经庙堂之苦 旅后，我在洽川老家小住了一段 时间。我的父老乡亲没有歧视 我，我的兄弟姐妹没有嘲笑我， 他们说：海海，哪儿的黄土不埋 人！干不成就回来，有我们大家 吃的就有你吃的。种庄稼是粗 活，虽然出蛮力流汗，但比识字 念书简单、比教书上班省心多 了。而父亲从不叫我下地干活， 家里行门户也不让我知道，偷偷 卖了存储的玉米。 2026.04.22洽川家中 海海家的故事二 父亲为啥不教我下地干活，对我的存在视若清风，是非对错善恶等不闻不问？一是父亲长我四十一岁，在毛时代那是爷孙的辈份。二是他认为响鼓不用重锤，石头孵不出鸡娃，他从小到大基本没人管。三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在母亲那儿是有“前科”的。母亲张倩茹，生于民国十八年西历一九二九年，属蛇，她的父兄都是教书先生。上完初小后替她的姐们看管了几年娃。她意志坚定坚决不缠脚，男人自己找。十七岁时嫁给大她七岁的国军排长我的父亲。头胎男孩夭折，抱养了合阳县原县长赵桂堂家佣人的女儿即现在我的大姐。三年后的一九五四年母亲又生一男孩，取名世民，属马，不幸的是他五、六岁时出麻诊还是天花夭亡。这是母亲心中天大的疼！多年后，母亲无数次在被窝里给我讲起她那个早慧天收的骄儿马崽。他聪明早熟果敢担当，遇事不怕镇定沉稳，领导巷里娃娃玩耍捉迷藏，条理清晰角色恰当。完成父母亲等大人交办的事情，有头有尾灵活变通。以及照顾弱智大姐年幼妹妹（现我的二姐）的众多感人小故事。最后她总是感慨而惋惜地总结，如果我儿在，你们这一伙都不用妈操心。天底哈就没有难住他的事！老鬼（母亲对父亲的称呼）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所谓。彼时父亲总是忙公事，村上的事、上头的事、地里的事、大家的事。他们的事再小都是大事，自家的事再大都是小事。娃有病顾不上看（治疗），家无米凑活着过，直到儿子病危夭亡，弱智大姑娘延医全聋。从此，在他的女人我的母亲那儿，被唤作“老鬼”的铁石心肠者再也抬不起头了。那年那月，爷家（婆婆）歧视母亲，刁难她陷害她掇弄”老鬼“打她，她忍了受了。回娘家没人同情支持，尽是稀泥抹光墙，劝合不劝分，得到的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多少次寻死的心都有。跑到姐家哭诉一番，姐说你自找的没怨家，好在娃娃争气。最后还是手牵怀抱回到王家。但这次把娃折了，天塌了，地裂了，祥林嫂来了，母亲她疯了…… 母亲疯了并不孤单，她所处的那个社会跟着她一起疯了。浮夸造假，媚上坑下。天灾人祸，浑然不晓得后怕。疯了照样生娃，一九六零年寒冬，和她一样苦命的三姑娘我的三姐出生了。母亲后来对我说，生你三姐用了七天。七天，我不敢想像母亲这种孱弱的身体，得付出多大的艰辛、耐心和苦难！恐怕她把所有心思和力量都用在生一个男孩上了。洗刷耻辱，警示愚昧男人；视死如归，告慰爱子世民！终归天不遂愿，又是一个丫头。同是天涯苦命人，母女生辰撞年馑。 三姐属鼠，生来卑微，命贱命轻命薄。在小她三岁的海海我出生后，她的卑微又增加了几倍。人说女人如月似花，月亮一个周期大约29.5天，分新月、上弦月、满月和下弦月四段，每段大约7天左右。三姐她光临世就用了一个新月。神学上讲上帝创造世界才用了六日，第七天休息，称为安息日。如月的三姐天生是没有安息日的，特别是父亲把她的学名安芳改成春芳后。如果是花，三姐就是静悄悄开在田埂路旁疙痨角，无人关注生死无人问津枯荣的草草花。在看批斗父亲挨训后，母亲担心的把娃（海海）吓着了没有发生，倒是把三姐吓破了胆。在家里以弟弟海海为中心，人家是皇子，咱是丫寰；人家是奴隶主，咱是奴隶。带他出门去玩，他惹的祸得自己扛，打别人或被别人打，回到家都是恶语相加甚至皮肉受苦。 母亲自有了海海男后，情绪稳定了许多，潜意识的天平渐渐倾斜。她终归从受迫害的家庭妇女变成了伤害自家闺女的失职母亲。特别是我两三岁时，她督促父亲别门另院自立门户。三姐看惯了母亲的眉高眼低，厚砖簿瓦，学会了逆来顺受，苟且偷生。脑子转了几圈圈，想了一招管理我的妙招，教我识字写字唱歌算题。时间一长她从老师那儿学的东西又根本不够我用，好在母亲有文化父亲会算盘，她就热蒸现卖，应付一天是一天。 彼时许多个傍晚，昏暗的油灯下，两个小脑袋碰在一起，两个童稚的歌声此起彼伏。这歌声，不断地漂浮到草帘子外的黝黑苍穹，去天上寻找那一闪一闪的守夜星。三姐教唱海海我的第一首歌竞是中国共产党党歌---《国际歌》，那年我七岁，朦胧初懂。那雄壮激昂坚强有力的乐曲，自此整整陪伴了我五十多个春秋。在我生命的至暗时刻，一次次唤醒魂魄激发斗志，引领我坚定执著地寻找光明和出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一九七零年暑期，三姐和发小丑女在端西坡玩耍时，丑女不慎掉落十几米深的悬崖。三姐吓坏了，害怕极了，飞跑到正在平地拔草的父亲身边，惦起脚尖爬在他耳边，气喘着悄悄说，丑女死了。父亲大吃一惊，后跟着她到事发现场，在沟口苹果园的高梁地里找到丑女，抱着一口气跑回村庄。就在我老屋门囗，解放军叔叔针刺人中做人工呼吸，当听到哇一声大哭时，大人们才松了一口气。我当时目睹了整个过程，为三姐及时报告大人救助发小感到自豪。 时光荏苒，我们渐渐长大。三姐再也教不了她至爱的胞弟海海了。我长大了，能打过她了。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实力上的能打过，不是小时侯我打她，她让我，我使劲打她三下，她轻轻还我一下，或者忍忍躲躲小声哭泣。 三姐的苦难不比母亲少。自她出生后，一家大小六口人就很少吃饱饭。这几乎是母亲民国十八年年馑的历史重演。有一次，父亲的领导找他到家，看到一家人的正餐午饭是一盆酸菜（当地人先一年冬天挤压腌制的长效快餐菜）……。那老者问父亲:兆华，你咋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咱大人好说，娃娃还小，这天气这饭，哎！老者立即回家拿了一斤粉面子送到母亲手里。二姐后来给我说，她看见那爷爷擦眼泪了，她当时想，我们今天终于不用挨饿，吐酸水水了。 为了海海我的学业，一九七六年初春，父亲中止了三姐去高中读书。为了我的前途，一辈子说一不二刚正无私的村官父亲，不惜自毁视为生命的个人声誉和群众威望，劝三姐悔婚。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他对她说:你兄弟海海比你念书强，将来不在家，我们年老特别是你妈那病靠你照顾。北头（莘野村）那家成份不好，地主赵桂堂的后代，嫁过去在村里抬不起头，西安你老舅一家人就是样子。不光是这，还影响你兄弟的学业和以后的工作生活。你考虑清楚，给大一个答复。三姐能说什么呢？她，眼噙泪花，当场点了点头。 当新千年的钟声刺耳地响起时，我的三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盛夏的风好冷啊！某天上午，表侄打来电话:海叔，我三姑病了，你赶紧回。我竟天真的说:不管啥病，立即送上来，我联系医生。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嚎啕大哭，我明白了，可一切都晚了。 三姐，你走了，正如你来时那样，那七日，……。从那时起，每年你的忌日胞弟我的生日，对于一个生活在洽川周边，名叫海海的殉道者都是一次年考。他或出走或绝食，或上梁山骊山天柱山，或去黄河渭河金水河。七日前，你化身果子狸现身潘家沟，分别二十六年后，我们终于重逢了！三姐，别来无恙，一切安好？ 2026.04.23 下午西交二附院。注:文中年龄为虚岁，上下同。 海海家的故事三 两千年三姐离世，与四十多年前未谋面之马哥夭亡，对于父母影响危害大致相当，都是原子弹当量。都是老送小，痛心疾首，爱莫能助自不必说。父亲是男人是军人是村长，痛失爱子后，可以用更忙碌的工作分散注意力，可以用烟酒麻醉神经解压。可母亲不能啊，母亲只能象祥林嫂那样疯了。彼时大姐弱智，二姐尚小，没有三姐和本人海海。祖父母又不跟我们同吃住。而新千年三姐离世前，她是有家之人，上有老下有小，还是父亲和多病母亲的日常保姆、牵手拐拐呀！是我们家对外、我们姐弟与父母子女及我们姐弟间的中杻神经。那时家里的事情就是她和父亲商量决定的，甚至她决定执行后报备父亲而己。本人是干啥的，本人也不知道，比八贤王还八贤王。假如有人问我家里某事或借东西，我也是找三姐或教人家找她。一九八五年春，家里翻修扩建旧房，父亲挂帅，三姐当家，大二姐及三个姐夫全天待命听令。母亲做不了饭，专门雇了伙夫头。开工时我也请了一周假表明态度。都忙伙四、五天了，宋家庄的瓦工问:兄弟，没看出你苦还实的哩，你和这老汉是啥亲戚？没等我回答，引来一片笑声。我连忙说，这是我屋里。他不信，说这老汉的儿在外边干大事哩，我哄他。那时，巷院人只知父母之三姑娘安芳，不知其儿海海何方人士！三姐家距我们家仅两百米远，她是不分娘家婆娘的，这就是婆娘的来历。她象父亲一样，天天记现金收支行门入户人情往来家务流水帐，甚至紧邻对门家的大事也榜上有名。一九九二年后，合阳县人民政府为了甩包袱推行县乡分灶吃饭，没有财源的东王乡政府日子更不好过了，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催粮说客催款打手新业浪名一时。三姐有两个儿子长大上学，她的精神压力和经济负担越来越重。特别是我在城里买单元，她爱莫能助，心生愧疚歉意。天天忙地里，到头刚够吃。她既当女人又当男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渐渐地自闭心房，想离婚想出家想到没人知道的深山老林躲起来，想到外甥女的广东中山住上一阵子，她终于走上了母亲曾经走过的陈旧老路。村上选干竞争有人绐她泼脏水，我的二姑娘出生办证她帮不上忙却遭诬陷……。她由灰心到厌世到自闭到绝望一步步堕落。她多么无助无力，帮过的人为什么不帮她？她引以为傲上学成绩突出的两个孩子为什么不理她？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彻底绝望了！写了遗书，洗头洗脚擦身画妆，拿上农药勇敢地走出大门。她多么渴望碰上贵人救她，就象当年父亲和解放军叔叔救发小丑女一样。可是子夜里，与她同行的只有她那可怜的影子，连风都没有。月亮刚翻过远处的高楼挂在天空，好圆好亮啊！它竞然嘲笑她这个从没走出大山的丫头片子，嘲笑她一辈子象牛一样，光知道干活不知道歇息，没有娱乐没有爱好，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或一潭死水。三姐的决绝赴死，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和父母的生活。我曾多次询问母亲原因，知女莫若毌。己脑萎缩几年的基督徒母亲说:你三姐迟早要走那条不归路，她操的心早了。问起具体的细节，她象被什么神秘力量裹胁，再不吭声。我推测她们在某一时期肯定进行过心灵对话和抱头痛哭。因为相同的命运和血脉使她们相依为命，惺惺相惜。她们总是把聚光灯小心翼翼地照在男人身上，自己躲在暗处不为人知。她们恨自己是女儿身，空有文化而无用武之地。小时候母亲视海海我如私人财产，三姐是她指定的代管人。她们娘俩把一切的希望和幸福都寄托在海海我身上。当然起初三姐是依恋依靠并同情父亲的，在母亲施压训斥后，她不得不投靠母亲。 在三姐离世半月后，我参加庆祝建党会议，并含泪咽哼完三姐教我的党歌《国际歌》，回到家里心中久久难以平静，留下日记一则: 三姐，我们生长在一个共同不幸的家庭，你的不幸更多了一层，在那重男轻女的时代。我们都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成长中的阴影是保护我们的荫凉，等到渐渐长大，它便成了妨碍我们束缚我们的枷锁。他给予我们正面的东西，无法给予反面的东西，以至遇到社会阴暗面我们都手足无措。不管是谁都容不得阴谋和伤害，尤其如你我一样刚烈之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常常把自己的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乐于奉献一切而把索取深深埋藏心底。终于用个人鲜活的生命去换取别人的同情理解，换取家人的清醒和儿们的成熟。你如新月静悄悄来，亦如满月静悄悄走。勇敢地走向永恒辉煌的天堂，而把无尽的痛苦和哀思留给了你最信任的胞弟海海。 2000.07.01 傍晚合阳大油巷 人类和动物一样，生生不息血脉相传，你争我夺生死相间，崽子心狠，为母心软。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在未谋面马哥夭亡后一年，苦命的三姐你艰难地来到这个世界。而我的二丫koukou临世才几个月，你却遗憾地失望地离开我们。在你短暂的四十个春秋里，你享受过的高光时刻恐怕还是你教弟弟写字唱歌的那些傍晚。虽然你绝情血缘狠心自残，但在胞弟海海心里，那就是命运，是你逃不出的因果和归宿。既然活着受罪，倒不如插队父母前。在那边，他们在世亏了你，让他们忏悔吧。象海海这样亏了你仍把心跳的尸体寄存在阳间，不用你发愿，天道轮回。 丙午五一黄金周 海海家的故事四 三姐走后，父亲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他不止一次对人说过，他把三姑娘和海海害了。在我们姐弟心中，父亲就是神和太阳，一个几乎没有什么缺点的伟岸男人。联想到父亲一辈子不入党不转干，听他母亲一面之词欧打我母亲，一心为村集体为大家而不顾我们小家等作派。很有必要追踪溯源，了解他的童年以及对他影响最大的人的历史轨迹。 父亲落草后，祖母听卦师说他命硬，心里总是个结。待在私塾被先生冤屈自己发誓不念书时，祖母正中下怀，旋即将他外放娘家贱养。祖母的娘家就是父亲的魏家（外家或舅家之意），那是一族大家，祖传中医世家。虽算不上名门望族，但比“做碎卖蒸馍，啥事都经过”的祖父家高了好几层层哩。寄人篱下的日子父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可我们这些所谓的幸运儿也许一辈子都遇不上。受穷受苦受罪受难越小越好，长大或年老了再经历便是人生灾难。 说起父亲，他的舅父我的老舅申仰岳老先生就是一座绕不过的大山。因为父亲是老舅一手带大的。老舅申大人生于1910年，属狗。他是才子---文采飞扬书法老道象棋了得；是大医---医朮精湛，手到病除，拯救生灵如饭后散步；是义士---年少时炸弹炸县长赵桂堂末遂，中学毕业弃医从戎报效国家，中年官至国军少校营长，佩带“中正剑”，抗战英雄；是孝子---亲自侍奉父母，弟殁似侄如己出，倾心照顾管护至成人成家；是良师---教育儿女及众晚小们行稳致远，磊落做人。他一九三九年毕业于黄埔军校西安分校，一九四九年九月十九日随傅作义北平和平起义在内蒙绥远董其武麾下投诚起义。解放初在北京中医药学院进修深造，负责内蒙古包头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专家门诊工作并带徒授课。因解放前参与执行枪杀两名共党人员，在一九五六年肃反运动中，被判历史反革命罪包头服刑十年。后期他小外甥积囊（我六大现健在）从每月工资三十四元中汇去五元接济，应他要求并寄书籍等物。一九六六年刑满释放后遣返原籍今洽川镇夏阳村，戴帽继续劳动改造。家中老妗母及叔叔小姑自家庭变故后无奈投奔西安大姑姑，为了生存被迫与老舅划清界限。老舅于一九七八年摘除历史反革命帽子，一九七九年春以特殊人才引进刚成立的合阳县中医院行医。一九八九年昭雪平反，返回包头三院继续负责中医专家门诊工作，一九九零年离休，一九九一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 老舅是军人，在那驻扎就把家小和父亲带到那儿。在宝鸡眉县齐家寨和桠北呆的时间最长。二零二四年元月我专门去西府一次，可惜物非人非，看了个寂寞。 父亲在家时曾被狼叼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齐家寨熬相公多年，干活从不惜身，开门关窗，打扫卫生，早起晚睡，实在靠谱。力气、眼色、说话和脾气，算是过关了。老板们打麻将时他们娃娃学徒一对一服务，倒茶递毛巾摆牌烧大烟，天明时打扫房间，拣拾地上的银元或铜元，码放整齐，告知老板。有的娃娃见钱眼开，银元码好铜元装进自家腰包，等过年时老板叮嘱“回家尽兴玩，到时候大车接你来。”哄骗辞退。过年蒸的包子破了说包子挣了不能说破了，包子没破不能说没挣而说浑全。某一年冬天，父亲为老板催收陈帐遭遇雪水长时间浸泡，与死神擦肩而过。又一次父亲冒冲老板儿子遭土匪绑票险些丧命。多亏绿林刀客大当家看中他有胆有苦有眼色，拉他入伙而后伺机逃离。事后老板待父亲如亲儿一般。 许多年长者问父亲，你舅用啥办法把你管的服服贴贴，与舅家老小、老板家老小和舅队伍中老小关系融洽，亲密无间。父亲说，我舅就不管我。原来世界上最好的教育竞是身体力行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的身教而非夸夸其谈的说教。 老舅中老年入狱劳改陪桩挨批的坎坷经历，深深地影响了父亲的心态。那么优秀的长者在社会变革中风雨飘摇自身难保，而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明镜似的。父亲心中的苦闷在外无处发泄，便把避坑的经验在儿女身上实践。为了体验还是顾全家长权威，甚至是对儿子世民之死的懊悔赎罪，他与平日水火不相容的我的母亲竞达成一致意见，约定不准儿海海摸车，不准下水。天啊，时至今日，唯有两行热泪奔涌！为了二老惜子的禁令，为儿海海在小学遭受校园霸凌，你们在天之灵可知否！？那禁令不单是套在海海头上的筋骨咒，那是把他逐出了男孩子俱乐部啊！ 笔者推测老舅就是父亲的底板。为什么，因为在老舅的内外孙辈及外延中，我是与其接触最多了解最深的一个。在那个舅舅戴帽外甥罢官的特殊时期，本小孩海海充当了他们的交通员传令兵外卖快递员和出气桶。大约十岁左右，一个夏天的下午四点，我带着父亲捉的几条大嘴（鲶）鱼给夏阳村的老舅送去，天热太阳毒，借着午饭后大家都午休的时间（尽量不让别人知道）。过了夏阳大队加工厂刚下坡，只听旺旺数声，几条恶狗突然迎面扑来，我第一次感觉死亡威胁，于是把鱼高高举起，两眼紧闭听天由命（比叼父亲的母狼情商低多了，宁挨狗咬也不丢鱼，一根筋，弱智。也许彼时认为鱼是礼品是崇高的爱戴也是信仰，远远高于自己小小的肉体伤害和心灵创伤。丢了鱼没法交差，失去信任，失去信仰，自认无能。更多的可能性是吓蒙了，本能地护鱼）。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到路两边门前人乱哄哄，狗的主人冲过来把我和狗分开。那几条狗撕拉拽破单衫往我身上爬和嗅的恐怖画面，在我脑海至少留存十年以上。后每次走到那个下坡处，两腿不自主打颤，全身痉挛（幸好几年后抽黄工程开始我可以绕道而行，恶梦渐少）。当时心想批斗这老熊一点都没错，整死才解气。某一次给老舅送油云云，天黑了不敢回家，在那儿吃饭。他蒸了一碗粉条和麦麸混合的菜，我不愿吃麦麸，几次用筷子涝碗底的粉条，他发怒了:你妈把你惯坏了，好吃懒做的馋猫，看你长大了咋过活，非饿死不可！煤油灯映照下，他的丑恶嘴脸印在剥落灰暗的墙壁上，象放电影一样，一幕幕一览无遗。即便这样，每次开批斗会喊口号“打倒申仰岳”时，我还是只张嘴不出声。每年初二拜年，父亲带我全天老舅家，老舅没有压岁钱，买一串炮拆开，一个小孩几个。天黑多时了，我睡在父亲的肩背上一路颠簸，直到隐约听到母亲的责怪声。 2026.04.25 洽川老家 海海家的故事五 海海本人与老舅申大人的友谊或忘年交延续了二十多年。在洽川夏阳村、合阳中医院、西安龙首村和我们家。我们爷孙俩一起下棋，问答医学知识，讨论历史问题和社会问题。一九七七年他写的要求平反的一大堆申诉材料，我基本看过了，但有些字不认识。一九七九年暑期叫我给他担水，这是海海平生第一次担水（可能也是平生唯一一次吧），磨破了肩膀，累疼了腰腿。我教他给我开药，要求吃了永远不感冒。他没有斥责，耐心诚恳地说，海海，好娃哩，你都上高中了，世上哪有那种药！凡病三分治七分习，治病首在病人次在医生，看病不忌口，坏了大夫的手。一九八八年暑假我进城工作，他告诫我吃饭要少盐少油少白面。要学会洗衣做饭，学会独立生活。一九八九年春在我家小住数日，看病的人涌涌不退。周末夜里难得闲暇，他说，海海，同样是抗日，共产党是英雄，国民党是罪人，这合理不？过去我们看到的是正面的毛，现在看到的是反面的毛，都不全面。赵紫阳搞政治太幼稚，连一个军长的水平都不如。你要学医也不迟，从最基础的解剖学、生理学、中医生理病理学和药理学等自己慢慢先看，一步一个脚印，争取用十年八年时间先学个样样。能参加函授学习最好，学习人体解剖、生理、中西医病理、中西药药理、诊断和治疗等。中医深不可测，妙不可言。异人同病，一味药一个人三两无效，一个人六钱治死人。写字重在养性子，少弄那些花里胡骚吓旁人骗自个。下棋也是磨性子，但要动脑子，你活该属兔，比兔还慌。一九九零年，他在西安购得《曹全碑》拓片带信寄我。这是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遗憾的是与他对弈，我仅一盘和棋，其余皆负。 据他唯一的儿子我申叔讲，他因下棋误了许多事。给人扎针忘了拔，烧水把锅烧干了，吃饭把棋夹到碗里，与棋友因悔棋打架等等，但在平反上多亏下棋。一九八九年初春的北京冰封千里银装素裹，己八十岁高龄的老舅在儿子陪同下千里迢迢进京赶考。他如期见到了处于弥留之际的他的老上级老首长老病号董其武将军。他反映了自己当年参加绥远和平起义，要求平反的诉求。他说了许多过去的看病军务政务大小事以及肃反牢狱劳改等，董主席记不得。最后他放弃了，临走时生气地说，你还记得那个爱下棋的合阳小申吗？谁料，董主席竞轻微地点了两下头。一封盖有董其武鲜红大印的证言终使他恢复包头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专家公职，并享受离休待遇。而来京迎接他回院的市三院正副院长正是他建国初医院授课的两个学生。 抗战时，老舅跟随董其武将军（山西河津人，与作者先祖同乡）跑过许多地方，打过许多恶仗。一九四九年董任绥远省主席，他任省保安团团长，期间弃暗投明改编起义。在中华民族山河破碎满目疮痍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正是这些铮铮铁骨舍身取义之热血男儿挺身而出抗击外敌入侵，而在国共内战时又及时止戈坚定地站在人民一边。不幸的民族总会诞生伟大的英雄，而幸运的民族常常得到伟大英雄的庇护。自一八四零年起，我们的祖辈父辈及他们的祖辈父辈，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个军人梦将军梦英雄梦。一九五一年，担任村农会主任（后叫村长）的我的父亲，在主持完成莘里村（含今莘野村）征兵工作后，招兵的首长一定要把己三十岁超龄的他带到部队去。一九五二年，正在青海参加剿匪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一野一军三师战士我的父亲王兆华同志，惦起脚尖，望着监牢外他的战友们行将开拔东北出国作战，是否想起抗战时他的舅舅申仰岳先生？而此时其正在三千里之外的北京中医药学院论文答辨哩。是否想起彼时他追随舅舅参加省西剿匪的情景？三十多年后的一九八三年，刚过二十周岁担任学校教师的海海本人三次申请投笔从戎遭拒，理由乃非农业户口。这对父子，生活环境不同经历不同，但相同的血脉和基因，个性品德一脉相承。当祖国人民需要时一定会象先辈申仰岳一样挺身而出舍我其谁，好男儿战死彊场，好钢用在刃上。 这种爱国情怀和勇于担当体现在家庭关系上常常是孝道服从和忍辱负重。从老舅身处逆境乃无私照顾中年去世胞弟一家孤儿寡母数十年到父亲无私照顾中年去世胞兄一家孤儿寡母十几年，本人耳濡目染，迁移默化，自小血脉里就流敞着大公无私大爱无疆的气息，骨子里内化了仗义疏财乐善好施重名轻利闻达济世的品相。 不管在洽川还是合阳、在临潼还是珠三角；不管当教师还是当公务员、经商还是当救生员；不管是年少青春书生、中年行政迷茫还是中老年从事二产。身材矮小相貌极凡衣着灰陈的“古有莘国”年长者唤作“海海”之鄙人，始终秉持与人为善，严己宽人的忠恕慈悲情怀。坦率地说，从没有害过任何人包括有意无意加害过自己的人，钱财上从没有亏欠过任何人。虽然亲自侍奉父母直到入土，但总觉着欠他们太多太多，教他们跟着唯一的儿子终生的牵挂，担心害怕受惊受穷。也许这就是她们的宿命吧。 每年清明，当我跪在他们坟前，心里莫名出现“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抬头潘家沟，回首母亲河，我深爱着的故土啊！曾经有个少年“建海”，如一条破船艰难颠簸在浩澣的大海上……，几十年了，如今他困倦了要回家了，请张开您博大的胸怀拥抱游子“海海”吧。 2026.04.26--30洽川老家 改于5月上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