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来了又走了

野人

心情随笔

散文

孩子们来了又走了——院门开合之间，烟火升腾又散尽。我们农村人迁坟是大事，人活一生奔忙，生老病死，终归祖茔，才算圆满。这次村里六家同日迁坟，吉日难得，喜气便也格外浓重。外面的三家人和两个女儿都赶回来了，冷清多年的小院霎时喧闹起来：锅碗叮当、笑语盈门、孩童奔逐、老人絮话……四代同堂，围坐院中，连我这个没长胡须的“太爷爷”，也恍然觉得，人生至此，竟真有了圆满的轮廓。

人的一生，恰如一头牛，犁沟深深，步履不停。古人说：“老牛死在圈门下，力责未满；八十老人门前站，一日不死要吃饭。”为子女，为生计，为那点未尽的牵挂——天下父母，皆负此命。而所谓圆满，不过生有所养、老有所依、死有所归。这次迁坟，我没落一滴泪。十余年，泪已流尽，多到可称斤论两；三年间，饭碗一端，泪水便止不住地淌，高声唤她，无人应答，只得蹲在门槛上，哭得脊背发颤。家还是那个家，却空了半边——没了她，便没了母亲般的温言，没了夜深时那一怀暖意，没了日常里最踏实的回响。

昨日，孩子们又走了。院门轻掩，笑语渐远，锅灶凉了，碗筷静了，连风都放轻了脚步。一时的热闹，衬得此刻的寂静更深。半生在外奔忙，半生归家守坟，原是命里注定的节奏。我并不羡慕谁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谁家锅底没抹黑？谁家日子没褶皱？幸福不在别处，就在身康体健、心无挂碍；福气不在高门，就在知足常乐、静水深流。没有老伴的晨昏，我学会与自己和解：不争不抢，不羡不妒，看淡浮名，守心如初。少言是福，寡语是养，向阳而生，便是对生命最深的敬意。

我静静守候着老伴“搬家”的吉时——愿她安然入祖茔，青烟袅袅，护佑三房儿孙、两门女儿，枝繁叶茂，步步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