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拾遗】老家小河里的歌

幸福

【初夏拾遗】老家小河里的歌

图文/幸福

美篇号/320737207

五一假期回老家随礼，开了三个多小时车，我都没觉得累。当乡土气息愈发浓郁时，内心也愈发轻松惬意，不由得随心哼起了小曲——

下雨天，披蓑衣，

上河套，去抓鱼，

抓鱼没抓着，抓个鹅卵石

回家妈妈打屁屁。

“可别唱了，难听死了！”妻子捂着耳朵说。

“多好听啊！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唱的歌。”我故意这样说，其实自己都憋不住笑，那嗓子粗的呀！都能跑火车。

说说笑笑，转眼快到家了。我打开车窗，车外的风裹着老槐树的甜香，迎面而来，我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鼻尖一酸，就撞见了年少时，老家傍晚那红彤彤的夕阳，把我家的老房子染成红色。

我把车停在空地上，刚下车就向村头跑，很远就听见那熟悉的水声，是老家的小河在唱歌。

它不像别处江河那般汹涌张扬，恰似母亲的温情，涓涓流淌。河水清澈明净，不染一丝尘埃，宛如少女般纯净温婉。

五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啥都没变，依然是我十九岁那年初夏，离开老家前，最后见过的模样。

伫立小河边，凝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绪恰似河面荡漾的层层涟漪。年少时镌刻在小河边的青葱岁月，一幕幕，一曲曲，如同老旧电影在眼前浮现。

河面不宽，也就两三丈的样子，但很长，它是辽西北最大河流——牤牛河支流，从远古而来，弯弯曲曲数百里，流向远方。水也不深，站在岸上，水底那圆溜溜的鹅卵石都清晰可见。我脱掉鞋袜光着脚踩下去，发现水浅得刚没过脚踝，感觉初夏的河水还是很凉，凉水顺着趾缝钻出来，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五十多年前。

那时候农村孩子大都没鞋穿，冬天窝在家，夏天光脚丫。每天放学，一群小脚丫背着书包先往河套跑，光着脚下河抓鱼，光着屁股洗澡，玩到天黑再回家。我就是在河边长大的小脚丫，下河抓鱼的娃。

我当时来到河边，并不急于下水，而是先站在岸上四处观望，最终寻得一处人少鱼多的清静之地，才踏步入水。

下水后眼睛死死盯着石头缝，待目标出现，再突然出手，那动作快似闪电，样子像猫抓老鼠。有的成了漏网之鱼，有的成了我家小猫的美味佳肴。

小河中有草鱼，花鲤子、白鳞鳝子，我最喜欢一种叫小红锦的鱼，红红的身子，玲珑的样子，装进玻璃瓶里，不仅好看，活的时间也长。我不缺玻璃瓶，父亲爱喝酒，空酒瓶就是我的鱼缸。可时间一长，我抓得鱼越来越多，鱼缸摆满一窗台，妈妈生气了“快把那些破玩意拿走，你们爷们可真是，一个酒鬼，一个小鬼儿，闻闻这屋里都啥味儿？”

有时爸爸也和我一块去摸鱼，出发前我要去拿瓶子，爸爸打手势，示意不需要。爸爸头戴草帽，肩上扛着锄头，只是腰间鼓鼓囊囊，不知藏着啥秘密。爸爸抓鱼真是把好手，出手又快又准，开始用手捧，后来用草帽兜，最后用锄头都给鱼弄上来，不一会儿就抓很多鱼，可没拿瓶子啊！我抬头一看，爸爸已经坐在岸边喝上了！一口小酒，一颗花生豆，发现我看他，就摇摇手上的半瓶酒说“别忙，一会儿就有瓶子了！”说着一仰脖，又来一口。

我看着爸爸喝酒长大，唱着歌谣长高，长到十五岁，要上初中的时候，村里大多数孩子都不念书了，就剩西院大伯家小兵我们俩还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星期日不是参加生产队劳动，就是帮家里干活，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就盼着星期三快点到来。

当时星期三学生上半天课，下午不上学，也没作业，可以痛痛快快地玩，星期三下午是我们俩最快乐的时光。

一个快乐星期三，中午放学刚到家，我们俩就走了。“早点回来吃饭！”妈妈的话像一股暖流跟在身后，一直跟到小河边，河水泛动温柔的波光。我俩在一片僻静的水域下水，那里不仅水深，还远离村庄，可以光着屁股泡在水里学游泳、学蛙叫，比赛摸嘎啦，摸到拇指大的一颗就举起来喊“我摸到了！”惊得河面上的红嘴鸥扑棱棱飞开，水声裹着我们的笑，晃动岸边的柳梢都跟着摇。喊声惊动了奶奶，不知啥时候拧着小脚来了，大老远就冲我们喊“别往深地方去！”声音顺着水流飘下来，碎成五颜六色的花瓣，落在我们后背上。

傍晚‌拎着半桶嘎啦回家，奶奶用锤头敲开外壳，取出嫩肉，加了黄豆酱炒得喷香，我们坐在院子里就着晚风吃，小河的歌就飘进了肚子里。

今天想起，仍回味无穷。

小河两岸，长满各种各样的树，有杨树、柳树。树梢是风的最爱，而枝丫则是小鸟安家栖息的理想场所，每年初夏，正是鸟儿搭窝筑巢的最佳时期；往往一棵树上会有很多鸟，为了筑巢你争我抢，最后建成多个鸟巢，形状各异的鸟窝被风一吹，像一个个小灯笼随风摇摆，甚是好看，成为小山村一道不错的风景。

那摇摇摆摆的鸟窝，十分招惹村中那些淘气包们喜欢，他们看着树梢，跃跃欲试，在树下走来走去，最后飞身上树。当中就有我，但，我不是淘气包，而是怂包、草包。常常是别的孩子都爬到树梢，从上边下来了，有的手里拿着鸟蛋，有的拿着小鸟，而我还在半空抱着树大声呼救“快来人啊！”结果人没来，鸟来了。树梢上的鸟妈妈大喊大叫，我一害怕，迅速下滑，吧嗒一声掉地上了，感觉大腿不是滋味儿，低头一看，一条大腿内测被树皮划破，伤口血流不止，我抱着大腿闭着眼睛哭，小伙伴们看着我哈哈大笑。母亲赶来后，心疼的不得了，用土止血，用头巾包扎伤口，用手指点着我的额头说“你这孩子，就是个怂蛋包，以后长点记性，可别逞能了！”

但，我没长记性，仍然我行我素，看别人上树，心就痒痒。不知爬树多少次，不知爬了多少棵树，最后终于没爬到顶，却留下一个个伤疤，成为我永远的乡愁，深深浅浅，驳驳斑斑。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九岁的我离开家乡，远赴辽西某国营煤矿务工。此后归家日渐稀少，年少时在小河边哼唱的歌谣，也渐渐藏于心底，不敢轻易唱起。尤其是现在，嗓子太粗，嗓音太沧桑，沧桑中裹着沙哑，让人听了，真受不了，味还是那个味，就是经常跑调。

前些年回来，我还以为河要干了呢！站在桥头只看见半河水，河边的垃圾堆成山，河水少的可怜，还浑浊不堪，水草疯长，盖住水面，我站在岸上没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更没看见鱼，水像睡着了，小河成了一潭死水。当时就想，老家小河里的歌可能谢幕了。

没想到今天再站在这里，小河流水潺潺，又清澈见底了。都说水清无鱼，老家的小河不一样，不仅有鱼，而且还不少。

听说我回来了，小兵赶着马车来接我去他家坐坐，一见面就操着老家的口音唱上了“下雨天，披蓑衣，上河套，去抓鱼，”我立刻跟着一起唱“抓鱼没抓着，抓个鹅卵石，回家妈妈打屁屁！”

两个垂暮的生命，合唱一曲动人的歌谣，那沧桑的嗓音，浑厚的唱腔，令在场人无不热泪盈眶，把老家小河演唱的是哗哗泛动，水花四溅，他一声高唱，我深踩一脚，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从鹅卵石缝隙中探出头来，小河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坐着小兵的马车，去他家路上，远远看见我家的老房子，在风雨中凌乱着，心头一紧，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了。

“那是污水处理厂，那是垃圾处理站，那是咱们小时候比赛摔跤的地方，现在是村上……”

小兵拿我当游客，我反客为主，指着远处的池塘说“那是咱们小时候的水上乐园、咱俩的决斗场，一群淘气包一决高下的地方。”小兵听了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把我带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天真烂漫的美好时光。

十多个少年郎光着屁股在水里大喊大叫“哎！这儿水深，快过来洗澡，”那尖嗓子，能听出二里地。说是洗澡，其实就是比赛水里摔跤，打水仗，比赛撒尿，十几个淘气包在水里站成一排，喊一二三开始尿尿，看谁最尿性。比赛抓鱼，看谁先抓到大鱼，看谁抓得鱼多，每次都是我最少，有时就连一条小鱼都抓不到，就抓蝌蚪，我们叫它蛤蟆蝌子，遭到玩伴们耍笑“哎！快来看啊！看人家这大鱼，真大啊！哈哈！”我不理会，暗下决心，必须抓到大鱼给他们瞧瞧，为此，我没少努力。可结果怎样呢？鱼是抓了不少，也有大鱼，可大鱼让东院大娘儿子大勇哥哥抢走了；我往回要，他不仅不给，还打人，我不甘示弱，往他身上撩水，他急了，上来就把我摁水里了，可有啥办法呢？谁让人家胳膊粗力气大呢！我哭哭啼啼跑回家跟妈妈告状，开始妈妈不管，后来又心疼了，一边为我擦眼泪一边说“就知道玩，要是学习有这一半，也就行了。”

一个儿时玩伴挑着粪桶从我眼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着过去。不一会儿又空着手走回来，冲我一笑，指着远处的粪桶说“那东西太那个哈哈，”随后话锋一转“现在河里又有鱼了，你们城里人也带着娃来摸虾！”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上游有几个小小的影子蹲在水里，笑声泛动浪花顺流而下，像一首新歌，又像原来那首，从来没断过。

一群孩子从村里跑出来，身后响起迎亲的礼炮，我知道，婚礼要开始了。

我蹲下来，掬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去泪痕，抚平心伤，感觉河水哗哗流淌，从我的脸上流过，原来老家小河里的歌声，从来没停过，它把奶奶的呼唤，母亲的爱，父亲的酒，连同我青春时代的笑容都揉进家乡的云彩，孕育一场初夏的雨来，隽永家乡的小河，沿着古老的河床一直向前流淌，流淌……

当太阳西斜，婚礼结束，我离开家乡，与乡亲们在村口的小桥上话别，桥上的泪水宛如桥下的河水，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我突然发现小河在向我招手。

看！那碧波荡漾的河面，一朵朵浪花跑着、笑着、前后追赶着，仿佛追赶着我，老家小河里的歌声也再次响起

——

下雨天，披蓑衣，上河套，去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