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棘途履痕：淘铁沙

高考状元凤翔

河南降暴雨那天晚上，我从梦中醒来，双腿冰凉，油然想起儿时淘铁沙的事来。

这件事的大背景是工业以钢为纲，要超英越美，在钢产量方面战胜帝国主义。

从理论上说，这件事应该发生在1958年，因为这年提出大跃进。但这年我在红专大学文艺系学习表演，文艺系虽是学校，却整天排戏演戏，不放假。所以不是这年。也不是1959年至1961年期间的事。这时吃的紧张，而淘铁沙时吃的还不那么紧张。再是这三年青壮年都去大炼钢铁了，而淘铁沙时去的多是青壮年。因此，这件事是发生在1957年。

我们去时是冬天，因为这是农闲季节。

每户一人，大多是二十岁至四十岁之间的男子。也有少数大姑娘小媳妇，许是因父亲或丈夫身体条件不允许才参加的。那时我十一岁，读小学六年级，身子特别瘦小，是这支队伍中唯一的小孩子。父亲患腿疼病，两个弟弟幼小，我是长子。

为国尽忠，为父行孝，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我们开赴的地点是叶县。叶县在襄城县南面，我们的队伍在刺骨的寒风中一路步行向南，这个方向我记得准。

队伍开到一条河边。那时并不知道是什么河，现在知道是沙河。河边村子里的人们热情积极为我们免费安排住宿，共同的革命目标把素不相识的人联系到一起。

第二天早饭后，队伍翻过河堤，踏过沙滩，来到水边。水边温度格外低，顺河风特别大，这时我才知道说在路上冒着刺骨的寒风是胡说八道，这里的风才刺骨。

而这时做的事是脱掉鞋袜，把裤腿挽到膝盖上。这就不是刺骨而是刮骨了。

这里的沙子中含有铁屑。淘铁沙的方法是每人拿一个小簸箕，盛上沙子，在水中抖动簸箕，因沙子与铁屑比重不同，流水将沙子冲走，铁屑就留在簸箕内。

人要站在水中作业。太浅的水流速缓慢，不利于工作；水太深人站不稳。水面在膝盖以下是最合适的。

走进水中时，女人都尖叫，男人有少数叫喊“真凉啊”。我往水里走之前，先咬了几次牙下决心，心里反复喊着“超英越美”，然后以赴汤蹈火的气概大步向前走。

脚腿的感受怎么形容呢？万把钢刀剔骨肉吧。这还没完。还要将双手浸泡在水中，还要一连几个小时弯着腰干活。

说也奇怪，走进水中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竟然不知道凉了。许是神经麻木失去知觉了。但要将淘好的铁沙倒到沙滩铺着的席子上，走出水中又恢复了知觉，在沙滩上的寒风中和重新走进水里时就得在心里再喊若干遍“超英越美”。

在那里工作了多长时间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有一天下了雪，这对我们是无所谓的事情，活照样干。可是第二天去到河边，发现河面结了冰。砸开一个洞，看到水不流动，我们只得结束了这次战役。

回来的路上，我才知道，能够穿上鞋袜，放下裤腿，在刺骨的寒风中行走是多么温暖。

想起一个故事。一个人嫌自己住的房子面积小，找智者想办法。智者说：“你听我的话，就能住上宽敞的房子。你把鸡子和猪关到屋子里。”过了一段时间，智者对这个人说：“你把猪放出来。”此后智者问：“现在怎么样？”这个人说：“好多了。”智者说：“你再把鸡子放出来。”之后智者问：“现在怎么样？”这个人说：“我终于住上宽敞的房子了。”这个故事写在这里也许并不合适，我的意思是想说明苦与不苦就像宽敞与不宽敞一样，是相对的。有了这样的经历，以后我再也不知道什么叫苦了。

庆幸我没有落下后遗症，感谢祖先传下的健康基因。

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管现在怎么看这件事，反正我当时是一腔豪情，为自己奋勇投身社会主义建设感到骄傲。我觉得，我们比起王进喜跳进泥浆池和郭凤莲打石头手掌磨出血泡，毫不逊色。

（已经朱雀大嫂检测，百分之百人工。）

作者简介：贾凤翔，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影视、曲艺、文艺评论、历史研究、书法、音乐、演讲、表演诸领域均曾在国家级、省级发表作品或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