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年的那个暑假

张思齐

我八岁到大兴 1958年我八周岁。那年暑假，我第一次到大兴村。事情的起因是中共南川县委安排南川中学高中部的全体教师，大约五十余人，到那里劳动锻炼。他们驻扎在大兴小学。1956年暑假，父亲从四川省涪陵师范学校（今长江师范学院的直接前身）调回家乡，以加强南川中学高中部的建设。本来，父亲于1955年夏调往涪陵师范学校，在那里工作才一年。可是，当时的涪陵，地势上爬坡上坎。况且，涪陵夏天酷暑难耐。母亲不愿意到涪陵去，于是组织上就把父亲调回南川了。我与众多弟妹不同，他们都和母亲一起生活长大。我从三岁起就跟随父亲生活，直到参加工作，步入社会。由于当时母亲在外地工作，我没有放处。于是，父亲就带我到大兴村去了。我在那里生活了五十多天。南川中学高中部，教师子女挺多，不过只有我一人去了那里。 大兴村是金佛山下凤嘴江畔的一个很富裕的村庄。那里有剧场、商店，还有一所完全小学。学校的大门上有 “大兴小学” 四个大字，书法不错，结构紧凑，笔划圆润，不知出于1949年以前的哪个乡绅之手。大兴小学，其正式名称为 “先锋第二小学校”。今文凤镇，在人民公社化时期，叫做先锋公社。它直属于县，为区级。南川的行政区划整齐划一，每个区都有同名的镇（或街道）和同名的乡。区公所驻地的小学，即区完小，叫做一小，位于镇上。乡完小，叫做二小。至于乡完小，有的位于乡政府驻地，有的位于镇的边上。这是因为，与区同名的乡，有的有自己的驻地，有的与区公所在同一个镇上。大兴小学距离先锋公社驻地田家桥仅三公里，生活十分方便。 县委安排南川中学高中部的老师们去大兴村劳动锻炼，而并没有安排八十余名初中教师参加。这主要是因为南川中学的高中部，其教师的人员构成特殊，其中有原国军起义部队下来的师团级干部二十四人。起义后他们成为解放军的军官。1956年国家号召向科学进军，他们转业到教育战线。另外，也有不少人曾在国民政府中做过官。利用暑假，参加劳动，认识新农村，提高思想认识。这是县委做出如此安排的初衷。 杨主任的歌声 这支队伍的领队是杨家玉和陈云熙，他们都是教导处副主任。杨家玉出身城市贫民，于解放初期入党。她从小品学兼优，毕业于协和女中，算是我父亲的学生。她的丈夫尹顺金老师，比我父亲略长，出身于水漎的一户大地主家庭，毕业于大夏大学，教地理。因为初中才有地理课，尹老师不是高中教师，所以他没有参加大兴的劳动锻炼。杨家玉老师身材丰满，人很漂亮，还会唱歌。她走起路来顿一顿的，风度翩翩，似乎她的膝盖部分特别有弹性。在我的家乡南川，只有春风得意的中年女性，才会那样走路。我们小孩子称那种步态为 “坦式步伐”。每天收工的时候，她肩扛锄头，迈着坦式步伐，边走边唱：太阳落山了喂，红满天哪。天上哟彩霞落下来哟。不是彩霞从天降，公社的庄稼满山崖哎！…… 激越的歌声在飞扬。晚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那淡花花的衬衣，衣襟在飞舞。她的歌声受到老师们的欢迎。每周晚上的两次政治学习，大家都乐意她来主持。 　　陈主任的草墩 陈主任，名叫陈云熙，胖胖乎乎的一个人。他出身地主家庭，解放前读过几天大学但没毕业，解放初期入党。陈主任是另一副做派。他总是穿一件旧西装，并且从来不系纽扣，“谢二浪肚” 的。这是四川方言，指衣冠不整，肚皮有时露出来的样子。陈主任的衣着，与广大高中教师形成鲜明的对比。南川中学的高中老师们，教学时衣冠楚楚。劳动时，他们依然整洁，要么穿衬衣，要么穿体恤。他们穿衬衣劳动，衣袖挽得整整齐齐。他们穿长裤劳动，裤腿挽得整整齐齐。他们深有体会，为人要发自内心，要拥护中国共产党，用专业为国家服务。陈主任呢，西装不系纽扣不说，腰际还总是扎一根稻草绳，绳上总是吊一个草墩。草墩用稻草编织而成，用来垫屁股，便于在田埂上坐。陈主任也爱唱歌。他喜欢在早上出工的时候唱：你是灯塔，照耀着黎明前的海洋。你是舵手，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这支歌很好。好歌要严肃认真地唱，否则就有亵渎之嫌了。由于陈主任衣冠不整，加之做作，故而显得格外滑稽。南川中学的高中老师们瞧他不起，谑称他为 “蜂儿动” 。蜂儿，即蜂蛹，它老是不停地扭动。蜂儿动，四川方言，意为故作表现，无事找事，想一出是一出。每周晚上两次的政治学习，大家嫌他啰嗦，不高兴他来主持，巴不得他请假回县城。他也事多，经常回城。说是有公干，其实是回家去了。他的妻子蓝玉珍，城郊一所小学的副校长，长得挺端庄，倒是个正常人。 垫屁股的草墩 大兴的大榕树 我爱大兴村，最是爱那棵大榕树。大榕树长在大兴小学操场的南侧，估计有好几百年了。环绕那棵大榕树筑了一个土台。那是小学生们排班集合的时候，校长站着讲话的地方。那棵大榕树，七八个孩子手拉手才抱得过来。奇妙的是，树的基部有个大洞，洞有两层楼高，孩子们可以踩着凹凸的内壁向上攀爬。在上方的洞壁有个舷窗似的小洞，可以探出头来俯瞰整个操场。下午和黄昏，我常和当地村民的孩子们一起在那里藏猫猫。 榕树的洞很大 　　何正兴和磨坊 我爱大兴村，还爱那里的水碾。水碾，即水力驱动的磨坊。大兴村的水碾建在凤嘴江边，既碾米，又磨面。碾米，我以前看到过，不觉得稀奇。磨面，我看神啦。麦子倒进去，出来的是面粉！这是怎么回事呢？管水碾的何正兴叔叔，把机器的盖子打开，取出一个金属丝网给我看。他告诉我，那叫罗筛，用来过滤面粉，分离麸皮。我长知识啦！我好喜欢何叔叔。我特别喜欢他穿背心的样子。他的背心上有 “八一” 字样，我好喜欢。原来他是退伍军人。回乡后，何正兴叔叔是基干民兵的排长。他的胳膊上肌肉滑动，像是两个小馒头，我好羡慕。何正兴叔叔也非常喜欢我。每天下班前，他用一只旧箩筐挂在 “水缺” （堤坝上的泄水口）上，第二天早上总会得到几条小鱼。他用菜油把鱼酥好，带到水碾来，我们一起吃。 堤坝上的水缺 　　唐班长的馒头 四川省南川中学校办学正规。在文革前，教职工就餐有严格的分别。初中教师和职员共百余人在初中教师食堂就餐，伙食标准每月9.5元。高中教师，含国军起义的师团级干部24人，连同十来名干部，共六十余人，在高中教师食堂就餐，伙食标准每月12.5元。学生三千余人在学生食堂就餐，伙食标准每月6元。 南川中学的高中教师到大兴村去劳动锻炼，这是大事一件。县里特别重视，规定炊事员自带。三个炊事员由唐绍云师傅带队。唐师傅在解放军里是炊事班长，退伍后安排到南川中学工作，还是当炊事班长。县委书记宫家禾，山东人，南下干部，工作深入。他反复强调，要把老师们的伙食搞好。先锋公社是宫书记常年蹲点的地方。他几乎每周都来大兴小学一趟，看望老师们。我至今记得他讲的几句话。他说，劳动好啊，大家脸膛变得黑红，更加健康了。听说有的老师，以前一顿才吃二两米饭，现在大家吃得下四两了。我希望大家能吃半斤！那时候，推广的水稻品种叫做 “瀛方粳稻”，比较糯，很好吃。每天的主菜要么是红烧肉，要么是“把把藠”炒回锅肉，要么是东坡肘子，要么是苦藠炖肉。蔬菜新鲜，黄瓜、丝瓜、葫芦瓜、豇豆、四季豆、叶子菜，都是现摘。总之，伙食很好。宫书记要求，炊事员们要拿出十八般武艺，尽可能变换花样，做到一周中每天的菜肴不重复。我觉得炊事班很神秘，常常去那里看稀奇。我最喜欢看唐师傅做馒头。案板上一滩面团，经过他摆弄后，变成了一个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唐师傅的馒头 　　吴老先生跳舞 吴琢之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在抗日战争时期，吴琢之老师在国军任团长。解放前夕，其所在部队起义。在解放军中，吴琢之老师仍为团级干部。国家有政策，起义人员待遇不变。吴老师的妻子姓蔡。她是一名专职太太。吴老师矮胖，肚子略腆，他劳动时汗水多，我父亲开玩笑，叫他 water man，他总是乐呵呵的，不在乎。原来，这是一个双关语，一指球队里打水给队友们喝的人，一指汗水流得特别多的人。 吴老师非常注重思想改造，希望自己早日融入新中国的事业之中。老师们在劳动锻炼之余，还编排了一些文艺节目。其中，有个舞蹈《三面红旗照南川》，由我父亲作曲，集体填词：三面红旗照南川，金佛山啊把宝献。全体人民团结起来，颗颗卫星飞向北京城！…… 那年国庆节，有一个晚会，由南川中学高中部的老师们，在县里的大会场进行劳动锻炼的汇报演出。南川中学挑选了二十几位男女老师来跳这支舞蹈。他们在台上转圈。吴琢之老师，上身穿短袖衬衣，下身著西装短裤，足登尖头皮鞋。当歌曲唱到 “颗颗卫星飞向北京城” 的时候，舞者要双臂朝前，斜上举数次，以象征卫星的飞翔。吴琢之老师做得特别认真。不过，他的双臂多举了一次。大家先是一愣，不过，瞬间之后，整个礼堂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文凤镇大兴村（今貌）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大兴的事情诸端。童年的那些经历，客观上为我后来当知青，做了预表。 附背景音乐《三面红旗万万岁》郭沫若词吕翼曲 红领巾，红旗手，打着红旗向前走。总路线，万丈光芒，外层空间都照透！鼓足干劲，力争上游，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一面红旗万万岁，总路线万岁万万岁！ 毛主席，像太阳，领导人民领导党。大跃进，不断革命，钢煤粮棉见风涨！多快好省，创造天堂，多快好省创造天堂！二面红旗万万岁，大跃进万岁万万岁！ 公社化，大红花，六亿人民是一家。党领导，东风浩荡，地上乐园现代化！一大二公，力量无涯，一大二公力量无涯！三面红旗万万岁，人民公社万岁万万岁！ 附记 在原四川省南川中学校（今重庆市南川中学校）高中部教师中，有二十四位原国军师团级军官，他们在解放前夕起义，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他们后来的境况都很好。他们中的多数人，在南川中学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大体说来，理工科出身的诸位，后来陆续调入大专院校任教去了，有的还进了部队院校当教官。吴琢之先生英文好，中学改学俄语后，他就没有用了。然而，国家的宏伟事业需要他。吴琢之先生于1959年调往成都，在一家飞机制造厂担任英文资料的翻译工作，并且还担任了资料室副主任，受到重用。沈凯曾先生，四川大学国文系毕业，曾任刘湘的田赋征粮处长，解放后保留正师级待遇。惟有他，在南川中学工作直至退休，他是市政协委员。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由组织上出面在成都为沈凯曾先生安排了一套住房，他回老家成都颐养天年了。沈凯曾先生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们终生保持友谊。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