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不必问归期

李恒森

<p class="ql-block">初夏,兰州国际马拉松复又鸣枪,声动金城。数万跑者,于滨河路奔腾,气势如虹!不禁令我回望2013,往事历历,我经三个月苦练后,也披挂上阵,参加了第三届兰马半程赛,竭力奔跑,用时两小时零一分,抵达终点(兰马半程关门时间为三小时十五分钟,我提前一小时十四分进门),完成了人生的一大挑战,留下永恒的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计时器定格在两小时一分。初夏的兰州,阳光已经有了脾气,晒在裸露的手臂上,微微发烫。赛道沿着黄河伸展,南滨河路与北滨河路隔河相望,浑黄的河水在不远处无声地流淌,不急不缓,像时间本身。我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带着西北特有的略显干燥的空气,一股道𣎴明的热,灼入我剧烈起伏的肺。有热情的志愿者递来一瓶水,说了声“大叔,你真棒”,便跑开了。我拧开瓶盖,喝下第一口,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八岁的那年,我在这座被大河劈开的城市里,跑完了半程马拉松。提前关门时间一小时十四分——这个事实在抵达之后才变得清晰,而在奔跑的那些时刻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一步,再下一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赛前三个月,我还在这条滨河路上笨拙地迈步。初夏尚未来临,西北的风还带着凉意。最初的几百米就像一场搏斗——心肺在抗议,腿脚在罢工,呼吸乱成一团。白塔山沉默地立在河对岸,像一个不动声色的旁观者。我跑过中山桥的铁栏杆,跑过黄河母亲雕像,跑过水车博览园缓缓转动的木轮。放弃的念头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甩不掉它,只能学会与它共存。后来我渐渐明白,人生中大多数值得做的事,开始的时候都狼狈不堪。年轻时的狼狈里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而五十八岁的狼狈,是一场清醒的赴约——你知道前面有什么,却还是推开了那扇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奔跑的日子像念珠一样串联起来。从五公里到十公里,从十公里到二十公里……进步慢得像看着一棵树生长。这中间有太多次想要退缩的清晨——闹钟响起时被窝的挽留,春雨淅沥时给自己的借口,膝盖隐隐作痛时内心的窃喜。退缩的理由总是那么正当,坚持反倒像一场无理取闹。可人的韧性恰恰在这种拉扯中长出来——今天多跑了一千米,明天少偷了五分钟懒,这些微小的胜利别人看不见,自己心里却清清楚楚。每当跑到黄河边,看朝阳从山后升起,把水面染成一条碎金的长练,我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终于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初夏的兰州已经醒了。阳光洒在宽阔的东方红广场上,不知名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飘飞,温柔地沁人心扉。人群的喧腾像潮水般涌动,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随着人流向前移动,脚步轻快得不像是真的。但十公里之后,真实开始显形——呼吸变得粗重,小腿传来钝痛,意志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漏。赛道折向北滨河路,跑过那座熟悉的雁滩大桥,河水在脚下奔涌。身边有的跑者开始步行,有的在路边拉伸,救护车的笛声偶尔从远处飘来。我也想过停下来。那个声音很温柔,很体贴:“你已经不错了,这个年纪,何必为难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抬起头,看见了河面上的波光。初夏的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意外地凉爽。远处的白塔山在薄雾中显出温柔的轮廓,像一幅淡墨的山水。脚下的赛道沿着河流蜿蜒,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每一步都在靠近什么。那一刻,身体的痛楚突然变得可以忍受了——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它和这样的景色融在了一起,成了一种饱满的、活着的证明。艰难与浪漫本就不是对立的。人这一生最深刻的时刻,往往是在困境中依然能够抬头看见太阳的那一刻。奔跑在黄河岸边,你既是在忍受,也是在凝视;既是在对抗衰老,也是在拥抱这条河千百年不变的流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几公里,身体发出了好几次罢工的威胁。奇妙的是,当痛苦达到某个临界点,一种清明反而从深处升了起来。我不再去想还有多远,不再计算配速,只是机械地迈步、呼吸,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记忆在这个时刻不请自来——当知青时在田野里挥汗如雨的午后,做工人时通宵加班后在疲惫中看到凌晨五点的风景,中年时因工作难题在办公室度步的深夜……那些被日常尘封的画面,在汗水的冲刷下一一浮现,清晰得像昨天。原来时间不曾带走它们,只是把它们藏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等着一个足够专注的时刻,让你重新看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此刻,黄河就在身边,不疾不徐地流着。它流过金城,流过岁月,流过这座城市的日日夜夜。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奔跑的人,和这条河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这片土地上向前,有时湍急,有时平缓,有时被礁石绊得踉跄,却从未真正停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热泪盈眶,也没有振臂高呼。我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汗水滴进脚下的土地。两小时一分。这个成绩在任何一个年龄组都算不上出色。但在我这里,它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九十多个清晨的见证,是无数次想要放弃又咬牙坚持的凭证,是一个五十八岁的人对自己还能有所作为的确认。人们常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可我觉得,人生更像无数场半马的叠加——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程的路况,但你知道只要还在跑,就没有被定义输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城市的南侧正奔驰着一列西行的列车,车行前方是西北大地无边的苍茫。初夏的绿意刚刚爬上那些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浅浅的,却透着倔强。我突然想,人的一生就像这趟列车,重要的不是你多早到达目的地,而是你一路经历了什么,最后还有没有力气走出站台,继续下一段旅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八岁跑完半马,下一个目标是什么,似乎一直没有想好。但我知道,明天的清晨,我还会穿上那双跑鞋,推开门,走进初夏的阳光里,沿着那条河跑下去。不为别的,只为证明——时间能拿走你许多东西,但只要你还愿意迈开腿,它就永远拿不走你对生活的热情。而那条黄河会一直在那里,看着你,陪着你,用它的沉默告诉你:向前,不必问归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大约就是马拉松教会我的——胜利不是战胜了别人,而是你终于在某一刻,和那个想退缩的自己握手言和,然后继续向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