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病中杂记</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香港,或许是烧烤吃多了,水土不服,腹泻几日后,又拖着病体,回家了。</p><p class="ql-block">这病来得没有半点预兆。</p><p class="ql-block">起先不过是几声咳嗽,喉间有些微的痒,我也没大放在心上。秋日的天气原本就干燥,大约是受了些风寒罢,我想,泡一杯姜茶,捂着被子睡一觉,明日自止然就好了。谁知到了夜里,咳嗽非但没有住,反倒愈发厉害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粝的喘息声。额头开始发烫,身子却一阵阵地发冷,裹着棉被也抵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p><p class="ql-block">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了窗棂,在床前的地板上画出一方暖融融的光影。然而我并没有觉得好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连抬起手臂都觉得沉重。挣扎着起了身,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p><p class="ql-block">这一倒,便倒下了。</p><p class="ql-block">大夫来瞧过,说是外感风寒,兼有积劳,开8了几副药,嘱咐好生静养。我点头应着,心里却有些茫然。静养,说来容易,可这日子忽然从惯常的轨道上脱了缰,反而不知该如何安放了。</p><p class="ql-block">起初的几天是最难熬的。身子的不适倒在其次,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与无力,才是真正消磨人的东西。白日里昏昏沉沉,似睡非睡,耳边总有些嗡嗡的声响,分不清是耳鸣还是窗外的风声。到了夜里反而清醒些,却也做不了什么事,只是睁着眼睛,听那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落着,一滴一滴,打在屋檐上,打在台阶上,打在院子里那几株芭蕉叶上,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像是时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丈量着夜的深度。</p><p class="ql-block">那几日的雨下得真是绵长。不是夏天那种倾盆的暴雨,哗哗地来,哗哗地去;而是秋日特有的细雨,疏疏落落,缠缠绵绵,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似的。从窗子望出去,天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之中。那几级石阶被雨水浸得发亮,上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一朵灭了,一朵又起,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同样的姿态。</p><p class="ql-block">我躺在床上,听着这雨声,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前奔波忙碌的时候,何曾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听一场秋雨呢?每日里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脚步踏在台阶上,发出笃笃的响声,哪会注意到阶上有没有积水,檐下有没有雨滴。而如今,困在这方寸的病榻之上,反倒被这平日里忽略的声音牵引了全部的注意力。</p><p class="ql-block">药碗就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棕黑色的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气息。那是昨夜煎好的药,本应该睡前服下的,却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耽搁了,后来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此刻药已经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圈深色的印迹。我端起来,也不加热,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吞咽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管一路蔓延下去,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然而苦过之后,似乎也确实有一股热流在胸腹间慢慢地漾开,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妥帖。</p><p class="ql-block">夜里最是难捱。白昼好歹有些光亮,有些声响,能分散些注意力;到了夜里,万籁俱寂,便只剩自己与这一身的病痛相对了。一盏孤灯点在床头,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反倒显得周遭更加寂静。灯光是昏黄的,照在墙壁上,影子随着光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那影子拖得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伴侣,无言地陪伴着我度过这漫漫长夜。</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古人诗里的话,“寒灯照影偕”,说的不就是这样的情境么?这灯,这影,这清寂的秋夜,千百年来,不知陪伴过多少病中的旅人。他们大概也和我一样,在这样的夜里,望着这一豆灯火,思绪万千罢。他们会想起些什么呢?是远方的故乡,是年迈的双亲,还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我的心便不禁飞越了关山千里,回到了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其实说起来,故乡也算不得多远,不过几日的车程罢了。可如今这身子,莫说几日的车程,便是几步路都走得艰难。前几日强撑着到院子里走了一圈,才走了半圈便气喘吁吁,扶着廊柱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健康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从前身体康健的时候,从未觉得能走几步路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如今失了它,才知道每一步都需要力气,每一次呼吸都值得感恩。</p><p class="ql-block">故乡的园子里,花大约又开了罢。</p><p class="ql-block">我记得老宅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园子,是母亲一手打理的。地方不大,却种了不少花木,四时都有不同的景致。春天有桃花杏花,夏天有石榴栀子,到了秋天,便是菊花的时节了。母亲爱菊,园子里种了十几种菊花,黄的、白的、紫的、红的,每到深秋便开得热热闹闹。菊花开时,母亲总会搬一把竹椅坐在花丛旁,戴着老花镜做些针线活,偶尔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那些在秋风中摇曳的花朵,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那样的场景竟遥远得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这些年忙着在外头奔波,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去都是匆匆忙忙,住上一两日便要走,临走时母亲总要往我的行李里塞许多东西,自家种的蔬菜,腌好的咸菜,还有各种各样我说不上名字的药材。我总说不用不用,外头什么都有;母亲却不管,只管往里头塞,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你看看你,又瘦了。</p><p class="ql-block">我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边脸,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我挣扎着坐起身来,披了一件衣服,慢慢地踱到窗前。</p><p class="ql-block">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几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倒让人清醒了些。院子里那几株芭蕉被雨水洗过,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墙角的草丛里有虫声唧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天上有几颗疏星,闪闪烁烁的,仿佛也在寒风中瑟缩着。</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世界安静极了,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白日里的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这一片清寂的秋夜,和一个无眠的我。</p><p class="ql-block">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乱纷纷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整夜守在床边,用温热的毛巾给我擦汗;一会儿想起少年时意气风发,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自己;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奔波劳碌,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不停地走啊走,也不知走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忽然就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心里头的一种深深的疲倦。</p><p class="ql-block">我揽过镜子来,想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灯光昏黄,镜子里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出憔悴的痕迹。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几根白发,在灯下泛着刺眼的光芒;额上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像是被时光的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我吃了一惊,几乎有些不敢认了。</p><p class="ql-block">什么时候,自己竟老成了这副模样?</p><p class="ql-block">其实也怨不得岁月无情。这些年,为了那些所谓的理想与抱负,我把日子过得太紧了,紧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没有半分的松弛。早起晚睡是常态,饮食也不规律,有时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到了深夜还在案前伏着。身子早就发出了警报,只是我总不当回事,觉得自己还年轻,扛得住。如今病倒了,才恍然大悟:这副皮囊,原来并不是铁打的。</p><p class="ql-block">“衰颜羞对镜,强半负年华。”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放下镜子,重新躺了回去。</p><p class="ql-block">辜负的何止是年华呢?还有那些本该好好珍惜的人,本该细细品味的时光,都被我匆匆忙忙地丢在了身后,连回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p><p class="ql-block">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是出现各种各样的场景,乱糟糟的,醒来时一件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石头。</p><p class="ql-block">新的一天又开始了。</p><p class="ql-block">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药喝了一副又一副,身子也渐渐地有了些起色。至少不再整日整夜地昏睡了,咳嗽也减轻了许多,胃口也恢复了些,能喝下大半碗粥了。只是体力还是不行,走几步路便觉得虚,大夫说这是病后体虚,要慢慢调养,急不得的。</p><p class="ql-block">既然急不得,那便安下心来养着罢。</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学着适应这种慢下来的生活。从前总以为,日子要过得充实才不算虚度,每一天都要安排得满满当当,做很多事,见很多人,说很多话,才算不负光阴。如今困在病榻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人也见不着,起初是焦虑的,烦躁的,觉得自己像是在浪费生命。可慢慢地,竟也品出了几分滋味来。</p><p class="ql-block">清晨醒来,先不急着起身,就那样静静地躺一会儿,听窗外鸟雀的啁啾声。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住着几窝麻雀,每天天刚蒙蒙亮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叫,热闹得很。从前我嫌它们吵,总是把窗子关得紧紧的;如今听起来,倒觉得有一种生机勃勃的趣味。</p><p class="ql-block">午后若是精神好,便搬一把椅子坐到廊下,晒一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是温和的,不像夏日那般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床无形的棉被。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市声,心里竟有一种久违的宁静。</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也翻翻书。床头堆着几本书,是先前买来一直没功夫读的。如今终于有了时间,便一本一本地捡起来读。读得并不快,有时一页要读上半天,因为思绪总是飘到别的地方去;但也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读到会心处,便放下书来,望着窗外出一会儿神,想一想书里的话,再想一想自己的人生。这种读书的方式,倒是从前从未有过的。</p><p class="ql-block">有一次读到一联诗:“闭户稀闻事,闲窗日影斜。”不禁拍案叫绝,这不就是我如今的生活么?关起门来,外头的事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窗上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东到西,从明到暗,一天便这样过去了。</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日子,说是无聊,确实无聊;可说是安闲,也委实安闲。</p><p class="ql-block">我想起那个关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典故。从前读的时候,总觉得那样的生活太过消极,大丈夫生于世间,应当建功立业,怎么能把光阴消磨在东篱采菊上呢?如今病中想来,倒觉得陶渊明是真懂得生活的人。他不是不想做事,而是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p><p class="ql-block">那么,对我来说,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呢?</p><p class="ql-block">这个问题,在从前忙碌的日子里,是从来不会去想的。每日里只是低着头赶路,把目标定在前方,然后拼命地跑,拼命地追,却从来没有停下来问一问自己:这条路,真的是我想走的么?那个目标,真的是我想要的么?</p><p class="ql-block">如今病中无事,这个问题便反反复复地在心头盘桓。我想起故乡园子里的花,想起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想起那些被忽略了的清晨与黄昏,想起那些本该珍惜却被随意挥霍的时光。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明悟:原来我一直在追逐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p><p class="ql-block">而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身边。</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了,日影从窗子的这边移到了那边,拉得长长的,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一天又要过去了。我合上书,望着那抹斜阳,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几分淡淡的惆怅,也有几分释然的安宁。</p><p class="ql-block">病,大约快要好了罢。</p><p class="ql-block">可我并不急着让它好起来。这病中的时光,虽然苦楚,却也让我看清楚了许多事情。等到康复的那一天,我想,我会换一种方式来过日子。不再那么匆忙,不再那么焦虑,不再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忽略了眼前的人和事。我要好好地吃每一顿饭,好好地看每一场花开花落,好好地陪伴那些在乎我和我在乎的人。</p><p class="ql-block">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p><p class="ql-block">此刻,且让我再享受一会儿这病中的清闲罢。</p><p class="ql-block">窗上的日影又斜了一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大约是邻家的狗在叫。炊烟从远处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地散开,融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和淡淡的草木气息,抚在脸上,舒服极了。</p><p class="ql-block">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站起身来,慢慢地踱回屋里去。屋子里比外头暗一些,也暖和一些。那盏灯还亮着,灯芯刚刚爆过一朵灯花,火焰正稳稳地燃着,发出轻轻的呢喃声。</p><p class="ql-block">药还在炉子上温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草药味充满了整个房间。我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笔,想在纸上写些什么。笔在手里握了许久,纸上的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始终没有落下一个字。</p><p class="ql-block">说什么呢?似乎什么也不必说了。这病中的日子,这些零零碎碎的思绪,都像是秋夜里的雨丝,细密而绵长,无法捕捉,无法言说,只能静静地感受。</p><p class="ql-block">窗外,夜色渐渐地浓了。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