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陈瑶湖的名字,本身就藏着一段旧事。陈朝故国,瑶池人间,合在一处,便有了几分烟水迷离的意味。公元557年的事,离得太远了,远得像湖上的一层薄雾,看不明朗,只留下这个名字,湿漉漉的,带着南朝四百八十寺的钟声余韵,沉沉地搁在铜陵市郊区陈瑶湖镇的大地上。</p> <p class="ql-block">我们去的时候,正是冬末。湖边的残荷,是一片沉默的景象。梗子折着,叶子耷拉着,全然没有了夏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嚣张。可你细看,那种衰败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它们就那样站着,无怨无悔的样子,风来了,摇一摇;风过了,便又静着。这不是颓唐,倒像是一种参透后的安宁。旁边的田地里,油菜花开得正好,黄灿灿的,热热闹闹,把这冬天的清寂冲淡了不少,仿佛是残荷的梦,做到了春天里去。</p><p class="ql-block">湖上的雾气很大,太阳只在云朵的间隙里,偶尔露一下脸,洒下几片粼粼的光,随即又躲了回去。远处的湖面总是朦朦胧胧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铜镜,照不出清晰的影子。有渔人在湖上忙碌,动作利落,身影在雾气里一隐一现,真如“浪里白条”一般。我们几个在湖埂上站着,心里盼着能云开雾散,看个真切。同行的人说,这陈瑶湖的水好,是从山上来,经过岩层砂石层层过滤,带着许多矿物质和活性成分的。我便想,这水酿出的酒,怕不只是粮食的精魂,还溶进了这湖上的雾,湖边的残荷和这许多年的风雨了。</p><p class="ql-block">果然,看湖不是目的,看酒才是归宿。离开湖边,便去了缘酒集团。那门楼高大古朴,真应了“缘聚天下客,酒引八方仙”的句子。最奇的是那座安徽缘酒博物馆。酒,也有自己的博物馆,我是头一遭听说。进去看了,才知酒的天地,原来也这样大。</p> <p class="ql-block">一进门,便被一面墙的“缘”字震住了。那“缘”是用碎瓷片拼成的,外头还圈了个大大的圆,“缘”上加“圆”。我站在这缘字面前,心想,人与人的聚散,人与物的遇合,大约都脱不开这个字。今天到这里,看见这个字,不也是缘么?悄无声息地,便结下了。</p><p class="ql-block">馆里的物件,多是些酒坛、酒具,好些已是古董了,灰扑扑的,却有股子沉静的气度。那些酒坛子,被摆成种种艺术的造型,让你觉得,酒与艺术,向来是分不开的。不然,怎么有“李白斗酒诗百篇”的话呢?一个场地里,摆着许多缶,是模仿古人“击缶而歌”的场面吗?我想象着,若是将缶换成酒坛,众人击坛高歌,那又是怎样一番壮怀激烈的光景。</p> <p class="ql-block">有一口井,叫“元井”,据说是明末宰相何如宠留下的遗迹。一位给我们讲解的先生,指着井,说得头头是道。这井水,自然也是酿酒的好材料了。生产车间里,堆着酿酒的原料糯米,抓一把,闻着有股子清香。又看了地窖、酒糟,听师傅讲那一道道繁复的工序。这酒里,果真藏着天时、地利,还有人心的经营。</p> <p class="ql-block">最让我驻足的,是那“镇馆之宝”。缘酒集团董事长黄晔先生醉酒后的一幅墨宝。那字写得奇特,是象形的,看来看去,像一对拥抱亲吻的情人。听人说,黄先生酒醒后,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字了。这真是“神来之笔”,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个“缘”字,被他演绎得这样丰满,这样神采飞扬。</p> <p class="ql-block">我在那些关于“缘”的箴言前,站了很久。“缘能让人有个平常心”,“缘能让人举重若轻”,“缘能让人不必纠缠于繁琐褥节,一切顺其自然”。这些话,平实得很,却像那陈瑶湖的水,经过层层过滤,滤掉了火气与浮躁,只剩下温润与清冽。</p><p class="ql-block">后来,见到了黄晔董事长。他给我们讲缘酒集团的前世今生,讲他在酒坛与文坛之间的跋涉。他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出过许多本书。他说,能把文化和实业很好结合起来的,是凤毛麟角。我看着他名片上的“诚信、创新、感恩、结缘”,心里忽然明白,这缘酒的味道,原来不只在水、在糯米、在工艺,更在这个“经营”之人的心里。他把自己的性情、感悟,都酿进了酒里,酒便有了人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参观后,在会议室里座谈,满室酒香氤氲。我想起刚在馆里看到的那副联:“酒坛加文坛坛坛有缘,沙湖和瑶湖湖湖酿酒”,横批是“岁月不黄、终生有晔”。把董事长黄晔先生的名字嵌了进去,真是贴切。</p><p class="ql-block">临行,我脑子里总也忘不掉那湖上的残荷。来时觉得它们萧索,去时却觉得它们是富足的。它们有过“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热烈,也有过“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静美,现在又看着这湖畔的酒坊,日复一日,将湖水与粮食酿成诗篇。它们的一生,看尽了景致,也品尽了况味,该是无憾的。</p><p class="ql-block">而那一杯缘酒里,装的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一生呢?有湖光山色,有风雪残荷,有古人的诗句,有今人的心思,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处不在的一个“缘”字。</p> <p class="ql-block">朋友说,要“神游陈瑶湖,缘聚天下客”。我这一趟,湖是游了,缘是聚了,心也像是被那湖水与酒意洗过了一般,觉得满盈盈的,又觉得空灵灵的。</p><p class="ql-block">归途中,我默念着馆里看到的那句话:“一生一世一杯酒,半缺半圆半首诗。”足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