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的僇（lù）刑（杂文）

无边月

【题解】僇，辱也，亦通戮。当慈悲成为一种职业行为，它便是精神的屠宰。丙午夏，记于深圳某酒店隔音极差的客房。 慈悲的僇（lù）刑文/无边月图/网络图片 一 2026年5月21日，深圳。 谢有顺先生言：“最好的文学，是让无声者发声。” 满座衣冠，楚楚动人。 我也坐在下面，点头。 我的颈椎不太好，每点一下，都像是在磨损一根骨头。 这话无懈可击，像水一样，没缝隙。 我想起民国十二年，周作人在燕京大学说：“揭出病苦。” 一百年了，我们还在揭。 皮揭完了揭肉，肉揭完了揭骨头。 被揭的人早就没皮没肉了，只剩下一副白花花的骨架子，站在那儿，还得配合着摆个Pose，证明自己确实“病”过。 二 胡适之若在，定要问：“什么是无声者？” 我不懂定义。 我只记得庚子年春（2020年），疫起。我困于东莞。隔壁住个外卖骑手，瘦得像根柴。 半夜咳血，咳得墙板都在震。 我敲墙问他：“怕么？” 他在那边喘着气，声音像破锣：“怕个鸟。死在家里都没人收尸，臭了都没人闻得见。” 后来，我看了无数写他的文章。 都说他“坚韧”“伟大”“逆行的光芒”。 没人提那句“怕个鸟”。 也没人提他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粘稠得像沥青。 你们把他洗干净了，熨平了，穿上一件干净的马甲，让他去领奖。 你们治好了他的病，却像阎王一样，收走了他的命。 那个会骂“怕个鸟”的人，死在了你们的赞美里。 三 这就是僇刑。 那年我回老家，看到村里的屠户杀猪。 一刀下去，猪没死透，还在嚎。 屠户说：“别急，放完血就不疼了。” 你们现在就在给文学放血。 你们把那个骑手的血放干，把他的恐惧抽干，把那句“怕个鸟”剪掉。 然后，把这只空空的皮囊，钉在文学的墙上，做成标本。 底下贴个标签：“看，这人多苦，多需要我们的关怀。” 陈寅恪要是活到现在，绝不会写什么《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他会写《唐代酷吏传》。 因为你们比酷吏高明——酷吏剥皮是让人死，你们剥皮是让人“永生”。 祥子死在大街上，那是悲剧；祥子死在教科书里，还被拿来当正面教材，那就是屠宰。 现在这世道，苦难也要质检。 合格的苦难，才能上市流通；不合格的，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四 李敖若在，必大笑。 他在《传统下的独白》里骂人靠骂传统吃饭。 现在不兴骂了，兴卖。 写边疆，写艾滋村，写被拐的妇女。 题材越惨，稿费越厚；哭声越大，奖项越重。 这叫“苦难期货”。 你们不是在写人，是在开采人。 把血肉挖出来，榨成汁，倒进你们高脚杯里。 那杯酒，你们叫它“良知”。 举杯相庆的，都醉了。 只有那个被榨干的人，醒着，看着你们喝。 五 聂绀弩先生若见此景，必作打油诗一首： “文人总爱替人愁，写尽苍生不自由。若是苍生真开口，先生恐怕要掩眸。” 是啊，我们怕的，从来不是他们无声。 我们怕的是，他们真的开口了，说的却是方言，是脏话，是我们听不懂的梦呓。 我们只喜欢那种能被我们翻译成普通话的声音。 我们把狼驯化成狗，然后为狗的忠诚感动得痛哭流涕。 我们杀死了狼，却对着狗的尸体，缅怀野性。 六 现在的文坛，像个大茶馆。 人人都在抢麦克风，没人愿意当听众。 他们拿着钢笔，像拿着手术刀，替别人画蓝图、定调子。 他们以为自己是光，要照亮角落。 却不知，过于刺眼的光，反而会灼伤那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 七 韩少功在《暗示》里说：“语言是牢笼。” 当我们说“让无声者发声”时，牢笼就已经焊死。 我们用“文学语言”翻译他们的“方言”。 这一译，就把那个活生生的人，译没了。 就像把野生的狼，驯化成客厅里的哈士奇。 我们杀死了狼，然后为哈士奇的乖巧流泪。 这眼泪，是世界上最昂贵的化妆品。 八 我无意开脱谁。 我只是恶心这满座的慈悲。 真正的发声，根本不在论坛上。 它在这：是那个骑手骂出的“怕个鸟”，带着血丝的唾沫星子；是毕节那间封闭的房间里，一氧化碳慢慢吞噬孩子的那一刻，没有遗言；是菜市场里，老太太为了五毛钱，扯着嗓子跟菜贩子对骂，脸红脖子粗。 这些声音，粗粝、肮脏、不合语法、不讲道理。 但它们真。 真到让我们这些玩弄文字的人，在这些声音面前，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九 你们在高歌“让无声者发声”时，可否感到一丝寒意？ 你们在仰望“文化强国”的星空时，可否低头看看脚下的深渊？ 那深渊里，全是你们“慈悲”过的亡灵。 别再引鲁迅了。 引经据典是读书人的遮羞布。 我昨晚又梦见那个骑手。 他没有逆行，也没有送餐。 他就坐在我书桌的对面，盯着我正在打字的屏幕。 他问：“你写这些，能换几个钱？” 我不敢看他。 我怕我一抬头，发现镜子里的人，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正把我也钉在墙上，贴上标签，拿去展览。 你们尽管仰望星空吧。 我只盯着脚下。 这水泥地裂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死死拽住了我的脚踝。 它不想上来，它只想把我拖下去，陪它一起烂掉。 闭嘴。 这次，是我对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