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文化随笔10

张俊森

马鞍山藏着李白的诗

——剖析诗人为何钟情小城马鞍山

文/张俊森(安徽)

马鞍山，一座屹立于安徽东部、枕靠长江的江南小城。它无古都的磅礴气势，无名郡的繁华盛名，却因诗仙李白的半生眷恋与终老栖居，沉淀出独步江南的千年诗韵。纵观李白一生遍历九州的漫游足迹，无数名山大川皆入其诗，唯独马鞍山，让他一生七次踏足流连，跨越三十余载光阴，留存六十余首不朽诗作。一座小城，得诗仙如此倾墨倾心，足以证明此地绝非他人生旅途的寻常驿站，而是其诗意扎根、情怀寄托、魂归终老的精神故土。

一、凌云壮志辞故里，仗剑去国向东游

后世诸多文字常将李白青年出川漫游江南称作“南游”，结合唐代地理方位、长江航道走向及李白权威行迹考证，此次奔赴江东、抵达当涂马鞍山的远行，正史定称为东游。

开元十二年秋，年仅二十五岁的李白心怀壮志，辞别故里。他自四川绵州昌隆青莲乡（今四川江油）启程，践行“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初心，开启漫游天下、求索功业的人生征程。受盛唐交通条件限制，跨州长距离远行，险峻崎岖的陆路车马劳顿、险阻重重，而贯通巴蜀、荆楚、江东的长江水道通畅便捷，是当时文人远游的最优选择。因此，李白此次东游全程乘船、沿江东下，未涉足陆路、未骑马远行。

其行迹路线清晰可考、精准无误：李白自江油南下，至犍为清溪驿登舟入岷江，顺流而下，途经嘉州、戎州、渝州，穿越雄奇的长江三峡；出荆门抵达江汉流域，经江陵、洞庭湖、浔阳、庐山，一路沿江向东行进，途经金陵（今江苏南京），最终于开元十三年春夏之交，舟行抵达宣州当涂，即今安徽马鞍山全域境内。

马鞍山古名姑孰，地处长江江东咽喉之地，天门山夹江对峙，牛渚矶扼守江流，山水雄奇冠绝江东。同时此地文脉深厚，南朝山水诗鼻祖谢朓曾隐居青山、临水题诗，留下千古山水名篇，而李白毕生推崇谢朓，素有“一生低首谢宣城”的文学执念。绝佳的山水风光与深厚的人文底蕴，让初入江东的李白心生偏爱。

初见天门山壮阔江景，青年李白意气风发、胸藏山河，挥笔写下千古绝唱《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既描摹出马鞍山独有的江山盛景，更寄寓着诗人初出巴蜀、奔赴天地的凌云壮志。

当夜泊牛渚古矶，李白临江怀古，触景生情写下《夜泊牛渚怀古》。他借东晋谢尚月夜识拔寒士袁宏的千古佳话，抒发自己漂泊江湖、身怀奇才却知音难觅、怀才不遇的感慨。此次江东东游，马鞍山成为李白人生重要的诗意节点，少年诗情与江山风物相融，为他半生眷恋此地埋下深厚伏笔。

二、晚年不减当年勇，人生沧桑铸诗碑

自二十五岁青年东游初遇姑孰山水，至六十二岁暮年终老此地，三十七年间，李白七次往返驻足马鞍山。半生宦海浮沉、半生江湖颠沛，长安求仕的理想落空，乱世漂泊的人生坎坷，让晚年的李白看透世事纷扰，愈发偏爱马鞍山山水的清幽静谧。这片江山水土，承载了他半生的失意与豁达，成为他晚年安放身心、寄托诗情的净土。

隐居姑孰期间，李白潜心描摹本土风物、抒发半生情怀，创作经典组诗《姑孰十咏》。诗作涵盖《牛渚矶》《望夫山》《天门山》等马鞍山核心景致，笔墨冲淡深沉、意境悠远绵长，将半生沧桑阅历融入一山一水、一矶一石，是其晚年山水诗创作的巅峰之作，字字皆是对这座江东小城的赤诚眷恋。

宝应元年（762年），一生漂泊的李白身染沉疴，投奔时任当涂县令的族叔李阳冰，最终长眠于当涂青山。人生弥留之际，他回望跌宕壮阔的一生，写下绝笔之作《临路歌》。诗中以大鹏自喻，“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道尽一生展翅四方、心怀寰宇的壮志，也诉尽暮年力竭、功业未竟的遗憾，成为诗仙留给世间的最后绝响。

青年东游于此挥毫立志，暮年归老于此落笔成终。纵观李白六十余首吟咏姑孰诗篇，贯穿其少年意气、中年漂泊、暮年沉思的完整人生轨迹。天下山水万千，皆为李白过客，唯有马鞍山，收留了他的壮志与失意、漂泊与归心。

山水育诗情，诗情成文脉。李白以一生深情笔墨，为马鞍山立起一座不朽的诗歌丰碑。所谓“诗城”之名，不是后人附庸风雅的冠名，而是三十余年步履流连、六十余首诗章留存、一代诗魂终老归葬换来的千古定论。此地深藏太白千古诗文，收纳诗仙一生心绪，一个藏字，绝非诗文篇章的简单堆砌，而是千年文脉里精神之魂的深情激扬。江水不息，青山不改，太白诗魂永驻姑孰大地，让这座江东小城，千载独存诗风浩荡、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