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故土(小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王庆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国人是最最安土重迁的!”这是我66岁的老同学赵小淅在给我讲述他们家故事时说的第一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一方人祖祖辈辈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就像千年古树盘根错节,须蔓深扎进每一寸肌理,连着血脉,牵着魂魄,轻易是舍不得离开的。我们家的故事,是一场跨越山川的大迁徙,是从豫西南淅山的崇山坳谷,到鄂中石城汉水之畔的长途奔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1. 故土难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20世纪60年代中期,国家南水北调重点工程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的号角吹响,世代居住在淅山县深山里的古城镇赵家营及周边三十多个村子,计4.9万人被划入了整体移民范围。这消息像一块巨石从天上轰然而降,打破了山村数百年的平静,而在赵家营我们家是最先被卷入风暴中心的。我父亲作为支书,是赵家营第一个得到上级确切消息的人,也是全家人最先就搬与不搬展开激烈讨论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爷爷那年六十岁,虽腿脚有些不方便,但干活却不输年轻人。垦荒、打柴、种果树、扳苞谷、种植蔬菜等等,样样都是能手。山里的每一道坡、每一条沟、每一畦地,他都用脚丈量过无数次。自打搬迁通告贴到大队部(村委会)的墙上,爷爷就很少坐得住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一步步爬上村后的山岭,坐在最高处的狮子石上,望着错落有致的村落,望着岭上山民们一镢头一镢头开垦出来的梯田,望着山下蜿蜒流淌的溪水,一坐就是大半天。山里的风四季都有其不一样的气息,却只有朝夕相处者才能感知。这种化不开的沉重与不舍,仿佛让他一夜之间就苍老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这片土地,就是爷爷的一辈子,除了县城,他再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他出生在村头的土坯房里,年少时跟着太爷爷开荒种地,和石头干旱争口粮;青年时修水库、筑河堤、整梯田,用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计;中年时养儿育女,把我父亲兄妹四人拉扯长大,历经千辛万苦才把破旧的茅屋变成了瓦房。他东奔西跑买树苗,种下了满坡的枣树桃树柑橘树,每年都有吃不完的果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要背井离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奶奶的不舍,藏在每一件旧物里,融在每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中。奶奶比爷爷小两岁,十七岁嫁进这个家,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四十年,早已把自己活成了山村的一部分。她的世界更小,就是一方灶台、一座院落、几亩薄田,就是身边的家人、村里的邻里。得知要搬迁的消息后,奶奶变得沉默寡言,整日里围着家里的老物件打转。她一遍又一遍擦拭精致的胡桃木梳妆盒,那是她父亲生前从山上寻找的胡桃木,并亲手打磨而成,也寄托着她对父亲深深的思念。屋后山坡上的菜地是她一铲一铲清理出来的,现在茄子、辣椒、豆角、番茄等长得正旺,这走之前必须得全清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近几天夜里总能听到爷爷奶奶在偏房里低声说话,一讲就是大半夜,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执拗。他们舍不得这老屋老台,屋前的清水塘,还有屋后那弯弯曲曲的鹅卵石路,那是不知几代人一块一块长年累月铺就的。难怪人们说,金窝银窝,舍不得穷山窝。老两口翻来覆去地商量,最终打定了主意:万一不行,就去投邻镇的姑姑家。姑姑所在的镇子,不在此次移民搬迁范围内,去了那里,就不用远走他乡。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老两口紧紧攥在手里,成了他们的诺亚方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而这份执拗与不舍,撞上了父亲的身份与担当,便成了家里最尖锐的矛盾。父亲是新当选的支书,平日里,村里的大事小情,他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把村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一次移民搬迁,是国家的重大决策,关乎工程建设,也关乎全村人的未来。作为党员,作为村支书,他不仅自己必须带头搬,还要扛起责任,挨家挨户做好所有村民的思想工作,决不能拖后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那段日子,父亲是整个村里最辛苦的人。白天,他顾不上自家的离愁别绪,揣着搬迁政策文件,走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这家舍不得田地,他就蹲在田埂上,耐心讲解新家园的耕地分配、产业扶持政策;那家舍不得老宅,他就走进屋里,陪着主人摸着老墙,细数过往,再慢慢描绘新村落的规划蓝图,有安置房、配套的学校和卫生院;还有村民心存疑虑,怕搬迁后生活无依,他就一遍遍承诺,自己会陪着大家一起走,一起在新家园扎根,绝不丢下任何一个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他磨破了嘴皮,走烂了鞋底,可每天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着爷爷奶奶紧锁的眉头,看着满屋子压抑的愁绪,看着老两口收拾好的、准备带去姑姑家的简单行李,他心里也是万般五味杂陈。他知道,故土对老人而言,就是命。任何道理,在几辈子的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这事急不得,也等不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只是抽出时间,陪着爷爷去后山看梯田,听爷爷讲年轻时开荒的故事。末了轻声地说:“爹,我知道你舍不得这片地,我也舍不得。可这搬迁是国家的大事,咱们村几百户人家,我要是带头不搬,躲去姑姑家,其他村民怎么看?这村支书,我还怎么当?党员这两个字,我还怎么扛?”他也会帮着奶奶打理菜园,收拾旧物,跟奶奶说:“娘,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个家。可新家园那边,政府都给咱们安排好了,有新房子,有新田地,邻居还是咱们村的这些人。咱们搬家,是顾全大局,也是给后辈们谋一条更好的出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软话磨了一遍又一遍,爷爷奶奶看着我父亲眼底日益浓重的红血丝,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看着他一边要安抚全村人的情绪,一边还要顾及父母的感受,左右为难、满心煎熬,老两口心里的硬疙瘩,终究在心疼与理解中,一点点松动了。他们平时都是最懂道理,最明是非的人,知道儿子的难处,知道党员的责任,更知道这场搬迁,不是简单的搬家,是关乎家国、关乎后代的大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清晨,爷爷爬到后山,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吐了口气。回到家对我父亲说:“搬吧,我们都跟你一起走。只求能把寿材带走,百年之后装我回来,把我葬在狮子岭上。”那一刻,父亲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的点了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我印象最深的是家里那条叫阿川的土狗,它似乎比所有人都更早感知到离别。早在搬家前的半个月,阿川就整夜不肯进窝。天一黑透,它就蹲在老屋斑驳的木门槛旁,黑亮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在打转,定定望着村外丹江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绵长又压抑的呜咽,一声接一声,低低地穿透寂静的夜色。它不再和鸡鸭抢食喜欢吃的红薯饼,也不再像往日喜欢在屋前屋后疯跑嬉戏,尾巴低垂,耳朵耷拉。在人们忙着收拾家当,忙着安抚,把不舍和惶恐死死压在心底的时候,唯有这条不通人语的阿川,直白地宣泄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本来六岁的我对搬家还蛮期待的,因为模糊地认为可以搭汽车去看看山外的世界了。那之前,可是从没坐过汽车。当我趴在门缝里看到阿川的神情时,小小的心里,竟泛起一阵莫名的惶恐来。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打开车窗望着窗外,望着渐渐远去的山峦、村落、梯田。仿佛要把它们都装进眼里,装进心里,直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们知道,这一去,就不单单是远离,过几天故土就会被永久淹没在深深的水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2.生命之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八百里跋涉,一路颠簸,当我们终于抵达石城县春月湖移民新村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心里凉了半截:在一大片一大片的茅草中间,远近横着几排简易的红砖瓦房,矮矮的。新修的道路满是泥泞,吃水要到百米外去挑,浑浊的黄水需要放上两小时澄清了才能用。最不习惯的是潮湿,连室内的地面都可以踩出水来。才五月就已蚊蝇扑面,站一会儿就会叮咬出一身包,这远不是我想象的新家模样。那时,国家也困难啊,但政府能保证吃住就已经努力了。菜地要现开荒才有,直到一个月后才能接上菜园里的蔬菜。在这之前,都是地方组织安排配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好在搬迁后的第一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大家忙着收拾新家,开垦田地,在当地村民的帮助下学会了种棉花,插水稻,适应新的生活。村里的邻里还是老家的熟人,日子安稳平和。可从第二年开春开始,天公便开始作祟,雨一直下,好像是女娲漏补了一片天似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汪洋,地势稍高点的住处,都成了孤岛。出行全是在泥潭里趟,庄稼全泡了汤,可怜快要成熟的瓜菜毁了,虽然满眼都是水,却不能饮用。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人们越发想起淅山老家,那里从不担心淹水。整整一个夏天人们过得极其艰难,爷爷奶奶也开始不停地抱怨,有两个村民实在受不了了,偷偷跑回了淅山老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最让人揪心的是第三年,本来指望着年成会好转一点,谁能想到老天竟会变着法子为难人们。本该是多雨的季节,可整整两个月,没有下过两场透雨,连上游的水库都直喊渴。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到了七月一场持续大旱席卷江汉平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我们这些移民新村,都是依着遥堤而建,堤身上铺设的长长的水槽,是整个石城南部三个乡镇唯一水源命脉,水源主要是来自温峡水库。当初搬迁安置时,政府规划有引汉江水入水槽,借以保障全村人的生活用水与农田灌溉。可久旱不下雨,整个石城县都陷入了水源枯竭的困境,周边河流水位骤降,水塘尽数干涸,遥堤上的水槽,再也没有了当初水流奔涌的模样,水位一天天下降,水流越来越细,到最后,水槽只能保证生活用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这时候,大家更想念起老家淅川的山泉水。深山之中,清泉遍布,河水潺潺,哪怕是干旱时节,也从来不会缺水吃,满江清泉,取之不尽,哪里体会过这种缺水的焦灼。可如今,唯一的水槽日渐枯竭,日子一下子陷入了绝境。更棘手的是,遥堤水槽途经三个镇几十个村落,沿线的村庄,都和我们一样,饱受干旱之苦,都靠着水槽里的水维持生计。上游的有些村子,为了保证自己的用水,夜里竟偷偷私自截留水源,抽开挡板,一段又一段的截留,导致水流到我们春月湖移民新村时,已经所剩无几。起初,只是生产用水紧张,家家户户都省着用水,连洗菜的水都留着浇地。可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旱情越来越重,水槽里的水,连最基本的生活用水都难以保障,更别说浇灌田里的庄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我们移民过来,分到的耕地,是全家的生计根本,地里种着小麦、水稻、蔬菜,正是需要浇水灌溉的关键时期,没有水,一年的收成就会化为泡影,来年全家的口粮,就没了着落。国家派来了打井队,但只能解燃眉之急,依旧不能解决根本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一边是和人一样嗷嗷待哺的庄稼,一边是濒临枯竭的水源,焦虑与恐慌,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整个移民新村的上空。村民们每天都跑到遥堤边,看着细细的水流,唉声叹气,怨声载道。而沿线的本地村落,同样缺水,同样要保庄稼,双方都守着水槽这唯一的生命线,互不相让,矛盾一天天激化,从最初的口角争执,到后来的聚众对峙,气氛越来越紧张。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终于,在一个午后,因为灌溉用水的争夺,我们移民新村的村民,和上游邻村的本地居民,在遥堤水槽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双方聚集了几十号人,吵嚷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有人拿起了木棍,有人搬起了石头,一场大规模的械斗已点燃。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父亲和村干部们拼命拦在混乱的人群中间,声嘶力竭地劝阻双方,看着两边村民高举的器械、通红的眼睛、激动的情绪,我心里满是恐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这场用水冲突,瞬间惊动了从乡镇,到县、省政府,乃至民政部。这不是简单的村落纠纷,是移民生存与本地民生的核心矛盾,是关乎社会稳定、关乎移民安置工作成败的大事。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会酿成更严重的安全事件,更会让千里迁徙而来的移民,寒了心,无法在新家园扎根立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 情况上报后,上级部门第一时间作出部署,专项救灾款火速下达,地质勘探队、钻井工程队连夜开进春月湖移民新村,专业的水利建设团队也同步驻扎下来,现场办公,日夜赶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井机日夜轰鸣,在新村周边勘探地下水源,打深水井,每打出一口出水的井,村民们都会围过去,看着清澈的井水喷涌而出,激动地拍手落泪;水利团队重新规划管线,加固修缮遥堤水槽,打通沿线截留的堵点,疏浚河道,完善排灌设施,保障水流畅通;同时,启动跨区域调水工程,建起了春月湖水厂,抽汉江水上槽,一路铺设专用输水管道,直奔春月湖移民新村,也惠及沿线村民。父亲作为村支书,日夜守在施工现场,跟着工程队一起协调问题,嗓子喊哑了,就含上一片润喉糖,眼睛熬红了,就用冷水洗把脸,一刻都不敢离开。爷爷奶奶也每天都去工地边看着,看着一口口水井打成,看着一段段管线铺设完成,看着干涸的水槽渐渐有了流水,脸上的愁云,终于一点点散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历经半年的艰苦奋战,工程终于大体完成。当清澈的汉江水,顺着输水管道,奔涌流入遥堤水槽,流进千家万户,流进村口的灌溉渠,流进干涸了许久的农田时,所有的移民新村都沸腾了。村民们站在水槽边,看着奔涌的清泉,很多人都流下了眼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奶奶接了一瓢自来水,捧在手里,喝了一口,笑着抹了抹眼泪,说了一句:“有水了,终于又喝上老家流过来的汉江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3.烟火相融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用水的难题解决后,春月湖移民新村的日子,终于步入了正轨。村民们安心种地,打理生计,慢慢适应着平原的生活节奏,慢慢和周边的本地村落,有了日常的往来。而我们家,也在平稳的日子里,迎来了第三重矛盾——一场跨越移民与本地的姻缘,引发了全家的分歧与对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儿子春湖,性格踏实稳重,勤劳肯干。高考落榜后去了石城郊区的一家食品厂上班。一来二去,他结识了一位本地姑娘小玲。小玲是土生土长的石城姑娘,相貌清秀,性格开朗,心地善良,做事麻利。看着春湖长相英俊,又踏实肯干、为人忠厚,心生好感;春湖也喜欢小玲的温柔爽朗、真诚大方,两个年轻人情投意合,渐渐走到了一起,满心都是对彼此的欢喜,对未来的憧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们偷偷相恋了大半年,感情愈发深厚,春湖终于鼓起勇气,把和小玲相恋的事,摆到了全家人面前。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告知,却没想到,瞬间引发了全家的一致反对,大家都不同意这门婚事,作为父亲的我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心里还是不太赞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全家人反对的理由,不是长相、家境、人品,而是两人的身份。湖北人称河南人为“呔子”,河南人称湖北人为“蛮子”,双方家庭都希望孩子找本地的,都不赞成“呔蛮”结合,怕被别人耻笑。还有刻在骨子里、融在烟火里的生活习惯差异。我们是从淅山县迁徙过来的移民,祖祖辈辈生活在北方山区,饮食习惯以面食为主,顿顿离不了馒头、面条、包子、饺子。面食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主食,一天不吃,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而小玲是本地石城人,江汉平原的原住民,祖祖辈辈以大米为主食,餐餐都要吃米饭,做菜的口味、烹饪的方式、日常的起居习俗,和我们家,有着天壤之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我爷爷奶奶是最反对的。奶奶一辈子做面食,蒸馒头、擀面条、包包子,是她最拿手的本事,也是她维系一家人三餐的根本。她一想到未来的孙媳妇,不会做面食,顿顿要吃米饭,家里的灶台就要变了模样,三餐的习惯就要彻底打乱,心里就满是抵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爷爷也皱着眉说:“习俗不一样,日子过不到一起去,吃饭都吃不到一块,以后哪来的安稳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父亲母亲也心存顾虑,他们不是不喜欢小玲,而是见过太多因为习俗差异、生活习惯不合,导致婚后矛盾不断的例子,怕两个年轻人,一时冲动,日后被柴米油盐的琐事磨平了感情,落得一身委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小玲,大不了我们俩人自己过。”春湖依旧固执如年轻时的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全家的反对,像一堵厚厚的墙,挡在了春湖和小玲中间。春湖据理力争,说自己可以适应米饭,小玲也可以学做面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可家人的顾虑,始终没有打消。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原本和睦的一家人,常常因为这件事发生争执,春湖整日闷闷不乐,我爷爷奶奶也唉声叹气,谁都不肯退让。我父母虽然开明,但也不好偏向一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就在矛盾僵持不下的时候,春湖叫回了远在深圳工作的妹妹月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月湖从小就懂事,头脑灵活,大学毕业后就去了深圳打拼,见过世面,思想开明,最懂人情世故,也最擅长化解矛盾。她这次回来,也没跟我打招呼,就带回了自己的男朋友,一个湖南小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小伙子长得帅气挺拔,为人谦逊有礼。一进门就手脚勤快,嘴甜又懂事,陪着我爷爷聊天,帮着我奶奶做家务,对月湖呵护备至,全家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这个小伙子,满意得不得了,很快就认可了他们的婚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月湖看着家里因为春湖的婚事,闹得鸡犬不宁,看着哥哥和小玲满眼的委屈与不舍,看着家人的固执,心里有了主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她没有直接指责,也没有强迫家人妥协,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打开家人的心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她常常陪着我爷爷奶奶聊天,说:“太爷爷太奶奶,我找的是湖南小伙,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月湖,你这伢在说什么胡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我想按你们的要求找个河南的小伙。”月湖忍住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深圳全都是外地人,不管哪里人,只要你觉得好就行。”太奶奶脱口而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太奶奶,这就对了啊。当初我也担心习俗不一样,可现在你们看,他对我多好,对咱们家人多好。习俗不一样,我们可以互相迁就,互相适应,互相改呀。真心相待,比什么都重要。春湖和小玲也是一样,他们是真心喜欢对方,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习惯差异,根本就不是问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她又拉着妈妈的手,耐心沟通:“妈,咱们家是移民过来的,本身就是外乡人,更懂融入的难。小玲是本地姑娘,踏实善良,真心对哥哥,咱们不能因为饮食习惯就反对吧,那将来到外地了难道我们就都不吃饭了?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南北通婚、异地相恋多的是,连国内外都可以通婚,人家都能过得好,我哥他们也能。而且,咱们移民和本地人通婚,才能真正融入这里,把这里当成家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与此同时,春湖和小玲,也在用自己的行动,化解家人的偏见。小玲也没有因为双方家人的反对而退缩,她一有空就来我们家,跟着太奶奶学做面食。从揉面、发面开始,她学得格外认真,起初,揉出来的面软硬不均,蒸出来的馒头又硬又酸,擀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均、一煮就断,回家后,她买了面粉一遍又一遍地学,一次又一次地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后来小玲一来我们家他就接过我奶奶手里的活,奶奶看着她认真揉面的模样,心里的抵触渐渐少了,开始慢慢喜欢上小玲。小玲从一个面食新手,变成了能蒸出松软馒头、擀出筋道面条的能手,能熟练做出我们家爱吃的各种面食。而春湖,也学着适应本地的饮食,跟着小玲学吃米饭,学做本地的鄂菜,从最初的吃不惯,到后来的慢慢接受,再到后来的熟练烹饪。他用自己的改变,回应着小玲的付出,也向家人证明,他们可以双向奔赴,互相包容。月湖在中间不断调和,春湖和小玲用真心与行动打破隔阂,全家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我爷爷奶奶看着小玲乖巧懂事、勤劳能干,看着春湖踏实稳重、真心相待,看着两个年轻人为了彼此,努力改变,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为他们送上了真诚的祝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不久后,我在春月湖移民新村,为春湖和小玲举办了热闹的婚礼。婚礼上,不仅有我们移民村的乡亲,我在当地的好多朋友,还有小玲本地的亲友,几拨人坐在一起,吃着面食,品着鄂菜,说说笑笑,格外和睦。这场跨越移民与本地的姻缘,终于在双向改变、亲人调和中,修成正果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而这场婚事,也像一座桥梁,打通了春月湖移民新村与周边本地村落的隔阂。自那以后,移民新村的年轻人,和本地村落的青年男女相恋、通婚,渐渐成了自然而然的事。越来越多的移民家庭,和本地家庭结为亲家,你来我往,互帮互助,曾经的陌生与隔阂,在烟火日常、姻缘相连中,彻底消散。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移民,终于在一场场烟火相融的姻缘里,真正融入了这片新土地,成了这片土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4.魂归何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曾经的春月湖移民新村已经很难再找出过去的影子,省级经济开发区的规划大都已经变为了蓝图。住宅小区高楼林立,一片连着一片;厂房一幢接着一幢,灯火通明;商场学校医院广场建的比城里还漂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十年前,我父亲卸下了村支书的担子,闲不住,就着手收集整理春月湖移民志。春湖和小玲有了孩子后,我就转战到“招孙办”;月湖小两口后来回了武汉,事业安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所有人都在新家园里,都扎下了深深的根,唯有我爷爷奶奶,心底还藏着一个至死不渝的执念——身后事,一定要回淅山县老家安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年纪越大,爷爷奶奶对故土的思念,就越浓烈。他们常常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望着西北老家的方向,一聊就是一下午。一说到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梯田,老家的街坊邻居;爷爷就神采奕奕。奶奶也会跟我们讲老家的习俗,老家的饭菜,老家的传说。每当这时,奶奶就仿佛年轻了十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他们常说:“我们填档案时为什么要设置籍贯一栏,无论到哪里,淅山永远都是无法更改的根。我们一辈子,做梦都在老家。将来有一天人走了,魂魄也要回去,不能游离在外,一定要埋在老家,陪着祖先,守着故土。”这份执念,他们念叨了无数遍,执拗得就像老家屋后的那棵老槐树,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在他们的观念里,落叶归根,才算人生最后的圆满;客死异乡,葬于异乡,无异于孤魂野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可爷爷奶奶的这份执念,和我父亲及我们后辈的想法,形成了对立,成了我们家最后一重,也是最难以调和的矛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那时,受条件所限,且先不论车费,光是回一趟淅山需要先汽车转火车,再火车转汽车,一个来回足以把人折腾个半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为了方便两地往来,1979年,一辆牌号为豫R33888的“乡愁班车”正式开通了,同为移民的司机董师傅最能体会这帮移民深切的思乡之情。正值改革开放时期,农村的条件已大为改善,时间又可以自由支配。于是从春月湖到淅山两地的定点班车一年到头乘客爆满,每天都会超员。从清晨五点出发,到晚上七点回来。从此故乡与新家之间才不再那么陌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爷爷奶奶也曾打车回去看过姑姑,看到曾经的故土全是一片汪洋,在水库边足足站了半天,回来后言语明显少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现在,搭乘这一班车的老人渐渐少了,年青人又都有了私家车。亏本的豫R33888董师傅,依旧每天一班来回,他说,只要有一个人搭乘来回两地,我就会一直开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到了我们这一辈,从小跟着家人搬迁过来,在春月湖移民新村长大,在石城县读书、工作、成家、立业。我们的童年在这里,青春在这里,家庭在这里,事业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年,早就把这片土地,当成了自己真正的故乡。我们对淅山老家,只有模糊的记忆,没有刻入骨髓的情感,而对春月湖、对石城,却有着最深的眷恋与归属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我理解爷爷奶奶的故土执念,懂他们对老家的思念,可我们也有自己的顾虑与思量。老家淅山县相距八百里,爷爷奶奶百年之后,若是运回故土安葬,路途遥远,奔波劳累,是对老人的不敬;更重要的是,我们后辈都在石城生活,日后逢年过节,祭扫扫墓,千里奔波,极为不便。而且,三代人都已经在新家园扎根,我也希望爷爷奶奶能留在身边,陪着后辈,守着这个新家,让这个家,永远团圆完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一边是祖辈坚守一辈子、至死不渝的落叶归根执念,一边是后辈扎根新土、务实周全的思量,两边都合情合理,两边都难以取舍。这个问题,在家里提过很多次,每次都以沉默和分歧收场,谁都说服不了谁。爷爷奶奶态度坚决,寸步不让;我们后辈心存顾虑,无法认同,矛盾僵持了很久,成了全家人心里,最放不下的心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我父亲说他不想违背父母的心愿,让他们带着遗憾离去,也不想不顾现实,做出日后难以周全的决定。为此,我们一家人,开了无数次家庭会议,反复商量,反复权衡,既不想伤了老人的心,也想兼顾后辈的实际情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能圆满几代人心愿的解决方案。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春月湖郑重地跟我爷爷奶奶承诺:“我们懂你们的心思,永远不会忘了咱们家的根在淅山老家。你们百年之后,我们把你们就地安葬在春月湖的陵园里,守着我们,守着这个新家。我们后辈,也好时常来祭扫,不让你们孤单。同时,我们会取你们一捧骨灰,由我们后辈,亲自带回淅山老家,撒在老家水库边的山岭上,让你们的魂魄,能回到故土,陪着祖先,守着世代居住的山川。入土为安,根脉也归乡,两边都圆满,好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这样好!这样好!免得两头奔波。”我爷爷奶奶这一句倒很是爽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我沉默了许久。在后辈真诚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他们想要的生活。我心里明白,后辈们早已在这里扎根,这里才是他们未来的家。他们也懂我的心事,最终,我们形成了共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爷爷奶奶过了“米寿”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我们的陪伴下平静安详地走到了终点,我把他们安葬在曾经的老熟人旁边。他们早已适应了春月湖的生活,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春湖也按照先前的安排回了趟淅山,了却了老人的心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又十七年,我父母亲也走了,我把他们从淅山带来的那个胡桃木梳妆盒细心地收藏起来。当想念极了,我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偶尔,我也会望着西北的方向,轻声念叨着儿时老家的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1, 1, 1);"> 青山远渡,根脉难断;故土难离,新园可亲。有亲人和情感的地方就是故乡。新一辈该有他们新的生活,把故乡装在心里,把异乡活成故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