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河,那草,那人

戴飞

这个故事,是我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说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眼眶却红红的。<br><br>母亲说,她的母亲——我的外婆——走的那天,皖南的春天刚刚冒头。<br><br>一九四九年暮春,外婆和外公匆匆忙忙从镇上那户军官的宅院里赶回来,身上还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她推开柴门的时候,奶奶正蹲在灶前烧火,外婆一把将最小的孩子揽进怀里,抬起头来,眼圈已经红了。<br><br>“娘,我跟您说,我跟东家去……去一个地方,两年的光景,最多两年,我就回来。”<br><br>奶奶没有抬头,手里的火钳顿了顿,柴灰落下来,迷了眼睛。她伸手揉了揉,闷闷地应了一声:“去吧。”<br><br>外婆又去看三个孩子。大的是母亲,那年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二姨三岁,小舅才刚满周岁,正在竹编的摇篮里睡得香甜。外婆把小舅抱起来,贴着那张粉嫩的小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br><br>“娘,我走了。”她放下孩子,转身出了门。<br><br>母亲追到村口的时候,只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妈,爸——”,两背影顿了顿,回头看了看,走得更快了。<br><br>这是母亲记忆里,关于她自己母亲的全部。从此以后,三十五年的杳无音讯。 奶奶撑着这个家。她裹着小脚,却要在天不亮的时候下地,回来还要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母亲作为长姐,七岁的肩膀上就压上了半个家的重量。她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熬粥,学会了在弟弟妹妹哭的时候把他们抱在怀里轻轻地晃。<br><br>最难的时候是一九五九年。村里的树皮被剥得精光,榆树、槐树、杨树,没有一棵是完整的。野菜早就挖绝了根,连地里的观音土都被人一捧一捧地挖去充饥。三姨那年才五岁,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总是怯生生地望着人,嘴唇白得像纸。<br><br>母亲那时候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已经饿得走不动路。她拄着一根竹竿走到村外的河边,看着水面下那些绿莹莹的水草发愣。那是一种叫“鸭舌草”的东西,叶子小小的,滑溜溜的,平时只有鸭子才吃。母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脱了鞋,挽起裤腿下了水。<br><br>三月的河水冰凉刺骨,淤泥没过了她的小腿。她弯着腰,把手伸进水里,一把一把地把水草捞起来。那些水草滑腻腻的,沾着河底的泥腥味,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把袖口洇湿了一大片。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却不敢停。<br><br>“姐,饿。”岸上传来三姨细细的声音。<br><br>母亲抬起头,看见妹妹蹲在河岸上,两只手攥着一把野草,正往嘴里塞。她一把抢过来扔掉,把那把水草递过去:“吃这个,这个能咽下去。”<br><br>三姨接过水草,嚼了两口,咽不下去,眼泪汪汪地看着母亲。母亲蹲下来,把水草在自己嘴里嚼烂了,再喂给妹妹。那水草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河泥的腥气,母亲嚼着嚼着,自己也咽不下去,硬是梗着脖子吞下去了。<br><br>“姐,苦。”三姨皱着小小的眉头。<br><br>“不苦。”母亲说,“吃下去就不饿了。”<br><br>那天晚上,三姨发起了高烧。奶奶用冷毛巾敷在她额头上,用米汤一点一点地喂她,可是烧了三天三夜,三姨还是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嘴唇上还沾着水草残渣的绿色。<br><br>母亲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奶奶枯瘦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三姨蜡黄的小脸上,那画面后来在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母亲的梦里。<br> 二姨后来被远房的亲戚带去了江西,再后来就没有了消息。家里只剩下母亲和小舅,跟着奶奶相依为命。母亲不再上学了,她成了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她学会了犁田,学会了插秧,学会了挑粪,学会了所有农村女人该会和不该会的活儿。她的手上全是茧子,肩膀上一道一道的勒痕,冬天开裂的伤口里能嵌进去一粒米。<br><br>可她没有抱怨过。她说,她没时间抱怨,她得活着,奶奶和小舅还指望着她。<br><br>也就在那些年,母亲认识了父亲。<br><br>父亲是邻村的人,家里世代务农。他的父亲——我未来的爷爷——年轻时曾参加过革命队伍,在一场农会斗争中,失手伤了当地一个地主,那地主伤重不治,死在了祠堂门口。后来政权更迭,这件事被人翻了出来,爷爷被定性为“有历史问题”,遣送回了老家,从此抬不起头来。<br><br>父亲的少年时代是在别人的白眼和唾沫星子里度过的。他去上学,有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你爹是杀人犯”;他去干活,有人嫌他“成分不好”不肯跟他搭伙。可他偏偏是个倔脾气,越是这样,他越是要读书。<br><br>他读书读得好,年年考第一,先生们都说他是块好料子。一九六二年,他参加高考,成绩公布那天,他跑了几十里路去看榜,在红纸黑字的长长名单里,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愣住了,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是没有。<br><br>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你的政审没通过,因为你父亲的历史问题。 <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很久。月亮从东山上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了父亲被押回来的那个黄昏,想起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年所有的不甘和委屈。他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地坐了一整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学校。他对校长说:“我要复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校长看着这个黑瘦的青年,叹了口气:“你明年考得再好,也还是通不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我就考到通过为止。”父亲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年,他又考了。这一次,他的成绩比去年还好,全县第三名。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父亲正在田里插秧,邮递员在田埂上喊他的名字,他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拆开一看——芜湖师范学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蹲在田埂上,哭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说起这个细节的时候,总是笑着说:“你爸这个人,这辈子就哭过两回。一回是拿到录取通知书,一回是你出生的时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大学毕业后,原本可以留在城里任教。可分配工作那天,他在志愿表上写了一行字:“我要求去最艰苦的地方。”领导看了半天,以为他在开玩笑,他说:“我是认真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被分配到了皖西南一个大农场。那时候农场刚建不久,到处是白花花的盐碱地,方圆几十里没有几户人家,风一吹满嘴都是沙土。父亲到的那天,发现这里根本没有学校,只有一排废弃的牛棚,墙上的泥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没有抱怨。他找到农场的领导,借了两间房子,一间当教室,一间当宿舍。他挨家挨户地去敲门,把农场职工的孩子一个个找出来。“跟我上学吧。”他说。有人问他:“我们连学费都交不起。”他说:“不用交,我来教。”</p> <p class="ql-block">第一年,他招了十七个学生。没有黑板,他用锅底灰和白石灰拌了刷在墙上,干透了就是一面黑板。没有粉笔,他用石灰块代替。没有课本,他连夜手抄,抄到手指磨出了血泡。冬天教室里没有炉子,孩子们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孩子们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衣,在讲台上一边哆嗦一边讲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日子好了一些,学校建起来了,学生越来越多了。父亲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人考上了中专,有人考上了大学,成了那个农场有史以来第一批走出去的孩子。农场的职工们逢人就说:“咱们那个老师,是个好人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父亲自己,却始终没有等来他应得的回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农场的学校是地方办的,没有纳入正规的教育编制,父亲的工资一直是农场自行发放。农场的效益不好,拖欠工资是常有的事。一年一年过去,他身边的同事们陆陆续续通过各种关系调走了,调到了县里,调到了市里,调到了有编制、有住房、有退休金的地方。父亲不走。有人劝他,他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的工资,一直停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水平。后来国家出台了政策,要给农村教师加工资,可农场的学校不属于政策范围之内。申报了一次又一次,批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搁浅了。父亲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鬓角白了,等到腰弯了,等到那一口牙掉了一半,也没有等到该加的那一级工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每次提起这件事,眼眶就红了:“你爸这个人,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p> <p class="ql-block">二〇〇四年春天,父亲的肝区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肯去医院,说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他一直撑着,撑到那年秋天,撑到他把最后一个毕业班的学生送进了考场,撑到他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物理题的解法,撑到他实在是撑不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他倒在了讲台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送往医院检查,结果是肝癌晚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农场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来了。病房里挤不下,走廊里站满了人。那些他教过的第一批学生,都已经人到中年了,有的从外地连夜赶回来,一进门就跪在床前喊“老师”。有一个在省城当了医生的,跪在地上哭着说:“老师,您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却还笑了笑:“没事,别哭,不值当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最后的那段日子,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有一天傍晚,父亲忽然精神好了很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忽然对母亲说:“秀英,你记不记得那年我去你家提亲,你奶奶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记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荷包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年,辛苦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握着父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窗外是农场的秋天,白杨树的叶子金黄一片,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圆。他把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像当年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样。他的嘴唇动了动,母亲俯下身去,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孩子们……都好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他闭上了眼睛。</p> 那年冬天,农场的领导打来电话,说父亲的工资终于批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补发。母亲拿着电话听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他等不到了。”<br><br>挂了电话,她去父亲的坟前坐了很久。那座坟在农场后面的一个小土坡上,能看到整个农场,能看到那排最早的老教室,能看到那些白杨树。冬天的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作响。母亲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火苗在风里明明灭灭。<br><br>“你爸这个人啊,”母亲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择菜,动作很慢,“一辈子没享过福。”<br><br>我不知该怎么接话。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上漏下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在冰河里捞过水草,曾经在田里插过秧苗,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给我们缝补衣裳,也曾经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直到那双手彻底凉透。<br><br>我说:“妈,您怨吗?怨我外婆吗?”<br><br>母亲停下择菜的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葡萄叶的声音。<br><br>“不怨。”她轻轻地说,“她有她的难处。”<br><br>她又低着头择了一会儿菜,忽然说:“她回来过,你知不知道?”<br> 我一愣。外婆回来的事,我隐约听人提起过,但从没听母亲亲口说过。<br><br>“八五年。”母亲说,“你爸在农场安顿下来以后,忽然收到一封信,是从香港转过来的。拆开一看,是你外婆写的。她说她回来了,在县城的招待所住着,问我们愿不愿意见她。”<br><br>母亲说,那天她坐在院子里,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写出来的。字条很短,只有几行:“秀英,我是妈妈,我回来了,住在县招待所203房。妈妈很想你。”<br><br>父亲下班回来,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发呆,拿起信看了看,说:“去吧,我陪你去。”<br><br>他们坐了一天的长途汽车,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母亲站在招待所楼下,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就是不敢上楼。最后还是父亲拉着她上去的,敲了203的房门。<br><br>门开了。<br><br>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素净的灰色衣裳,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她看见母亲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br><br>母亲也愣在那里。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努力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点点记忆里的痕迹。可是三十五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一个七岁的孩子根本记不住母亲的面容。她只记得那个匆忙离去的背影,那个怎么喊也不回头的背影。<br><br>“秀英?”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你是秀英?”<br><br>母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就那么站着,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br><br>老人扑过来抱住她,嚎啕大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她抱着母亲,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一遍地说:“秀英,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们……”<br><br>母亲僵硬地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回抱。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慢慢地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背。<br><br>“妈,”她说,“别哭了。”<br><br>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招待所的床上,说了一夜的话。母亲才知道,外婆去了台湾以后,在东家军官的宅子里帮忙,后来在那里重新成了家,又生了一个儿子。再后来,她在街上捡到了两个被遗弃的孩子,一男一女,都养大了。如今那几个孩子在台湾都过得很好,有做军官的,有在大学教书的。<br><br>外婆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地指给母亲看:“这是你弟弟,在海军服役。这是你妹妹,在台北教书。这是你小弟,做生意,人也很好……”<br><br>母亲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后把照片还给外婆,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们都好,那就好。”<br><br>外婆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秀英,你是不是恨妈妈?”<br><br>母亲摇了摇头:“不恨。”<br> 她说的是真话。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她发现自己确实不恨。那些年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泪水与忍耐,到了这一刻,似乎都有了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意义。她想起那个七岁的自己追到村口喊“妈”的场景,想起三姨嘴唇上水草的残渣,想起奶奶枯瘦的手,想起父亲在田埂上哭了的那一夜,想起农场那间从牛棚改建的教室,想起讲台上那个佝偻的背影……<br><br>她忽然觉得,这些苦难并没有将她压垮,反而让她成为了她自己。<br><br>天快亮的时候,外婆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绒布包,塞到母亲手里。母亲打开一看,是一枚金戒指和一小叠美金。<br><br>“拿着,”外婆说,“妈妈欠你的。”<br><br>母亲把绒布包推了回去:“我不缺这个。你留着吧。”<br><br>外婆又哭了。<br><br>那一次见面之后,外婆后来又回来过几次。每一次回来,母亲都去见她,给她做饭,陪她说话,扶她去父亲的坟前烧纸。外婆每次回来都哭,母亲却很少哭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一个成熟的女儿陪伴年迈的母亲。<br><br>二〇一五年,外婆在台北去世了,享年九十一岁。消息传来那天,母亲正在菜园里锄草。她直起腰来,扶着锄头站了很久,眼睛望着南边的天空,什么也没说。<br><br>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多摆了一副碗筷。<br><br>我在那个傍晚,站在这条河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br><br>我想起母亲说过,她小时候捞水草的河,离这里不远。我想起父亲说过,他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黄山,可是直到去世也没去成。我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姑娘追着母亲的背影跑到村口,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月光下的田埂上坐了一整夜,想起那间牛棚改建的教室里传出来的朗朗书声,想起农场的白杨树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变黄。<br><br>他们那一代人,把所有的苦都吃尽了,却把所有的甜都留给了我们。<br><br>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是父亲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原件已经泛黄发脆了,母亲用塑料膜小心翼翼地封好,锁在柜子里。我拿着这张纸,站在河边,风把纸吹得哗哗作响。<br><br>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弯腰从河里捞起一株水草——就是那种叫“鸭舌草”的东西,叶子小小的,绿莹莹的,滑溜溜的。<br><br>我把那株水草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准备带回去给母亲看。<br><br>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歌。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我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旋律很好听,像河水一样流淌,像往事一样悠长。<br><br>我想,等我老了,我也要把这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br><br>告诉他们,有一条河,河里长着能救命的草。有一个人,在冰凉的河水里捞起过希望。<br><br>告诉他们,有一个人,在讲台上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天。<br><br>告诉他们,有一种东西,比苦难更长久,比遗忘更倔强。<br><br>那东西,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