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的时光碎片】，——一个铁路子弟记忆中的老铁路

大漠胡杨

我是一名铁路子弟，生于1955年，从小在铁道边长大。我们家是祖孙三代的铁路世家。爷爷在建国前就是最早的一批中国老铁路人，建国后在郑州铁路局担任救援列车主任，纵横千里铁道线；父亲也参与和任职早期的铁路运营与管理。我们姐弟长大后，也悉数穿上铁路工装，接过父辈的旗帜，把一生光阴交付给了那两条永不相交的铁道线。

我的人生底色，是蒸汽机车黑煤烟的味道和它粗重的喘息，是穿透苍茫原野的悠长汽笛，是枕木与钢轨间“咯噔、咯噔”的亘古回响。我的童年、少年与青春，完整地浸泡在新中国最艰难、最质朴也最坚韧的一段岁月里。如今暮年回首，那些嵌在铁轨缝隙里的时光碎片，藏着一个老铁路人最深的家国记忆。

我记事之初，正是五十年代末“大跃进”席卷全国的年代。紧随而来的1959至1961年，三年自然灾害，旱涝连绵，粮食大面积歉收。同时，国家为还清对苏外债，举国勒紧腰带，粮油布匹全部严控供给。那是一段举国挨饿的艰难岁月。我五岁懂事，七岁亲历灾荒，一路从最苦的年月走来。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懂那种食不果腹、度日如年的极致艰难。

而我，一个铁道边长大的孩童，日日看着父辈铁路人咬牙苦熬，在轰鸣的机车声里，见证了共和国最清贫、最坚韧的时光。

彼时的中国铁路，是国家唯一的运输大动脉。全国所有的运力，都依靠一条条老旧的铁轨。爷爷常年驻线护路，风餐露宿；父亲日夜倒班，全年无休。在全国最困难的年月里，千千万万的铁路工人，拿着最微薄的工资，扛着最沉重的责任，守住了国家的运输命脉。

那时铁道上跑的全是蒸汽机车。漆黑庞大的车头，烧着原煤、喷着白雾，一路轰鸣震颤，像负重前行的巨人。机车驶过，滚滚黑烟漫天弥漫，落满我们孩童的头发与衣衫。一年四季，我们身上总有洗不尽的煤烟味——这独属于老铁路的味道，是我一生最熟悉的岁月气息。

我的童年、少年时代记忆中最深的就是每天都要走过的咸阳火车站和那些永不能交叉的铁轨；还有我们的家——【铁二村】那一排排低矮的铁路工房。

从我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上学、放学的路，必须全程横穿整座火车站。铁路家属房在车站西北隅，学校在东南尽头，中间隔着数公里股道与站台。没有公路，没有代步工具，每日往返的唯一路途，就是走枕木、跨钢轨。我们一群铁路子弟，日日在铁轨间穿行，早已练就了走钢轨平衡的本事——两根冰凉的钢轨笔直延伸，我们踩在上面，两臂平伸，一口气走上几十米不晃不跌。

日复一日的穿行，让我看遍了当年全国所有型号的蒸汽机车，也看遍了那个年代仅有的绿皮客车。那时中国没有多彩的车厢，举国列车统一墨绿涂装，唯一的区别只有特快、快车、慢车和通勤车。

我至今记得老铁路整套人工行车信号。那个年代没有电子调度，列车的启停与会让，全靠红黄绿三色手旗指挥。客车发车时最庄重：列车长肃立在最后一节车厢尾部的站台边，身姿挺拔，面朝机车方向，右臂笔直伸出，手中绿色小旗匀速顺时针旋转一圈。这一抹风中摇曳的绿旗，是全线通行的最高指令。司机透过车窗精准捕捉信号，一声清脆汽笛后，完成试风制动，缓缓提柄启动。沉重的车轮慢慢滚动，轮与钢轨接缝处发出沉稳的撞击声：咯噔、咯噔、咯噔——这声音是老铁路人独有的心跳，贯穿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六十年代的铁路，很慢，却承载了最重的民生。彼时绿皮客车最高时速不过六十公里。上海开往乌鲁木齐的快车，横跨大江南北，需要整整七天七夜。

车速虽慢，车厢却永远拥挤到极致。每一趟绿皮车都塞满了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座椅底下、行李架上、车厢连接处，但凡能容身的角落，全蜷缩着疲惫的旅人。车厢里混杂着污浊的气味，那气味吸附在旅客身上，久久不散。

我从小喜欢收集火车票。工房院邻居姑姑在检票口上班，常带回来一些用过的硬纸票。那一张张长方形的小小票根，边上有一个剪切口，票面上印着起止站名、日期、车次等。我攒下满满一木盒。如今时隔数十年再翻看，我看见的不只是票据，而是一代人的漂泊、求生与归途。每一张泛黄的车票背后，都藏着饥荒岁月里普通家庭的生计奔波，以及无数离别与重逢的凄苦与欢乐。

那个年代的铁路人，虽是世人眼中安稳的公职，却依旧逃不过举国清贫。爷爷和父亲兢兢业业，每月工资仅几十元，却要撑起祖孙三代数口人的生活。穿衣永远是大的穿旧、小的补，补丁摞补丁。饮食更是拮据，全家一口大锅煮杂粮，严格定量。最苦的那几年，白面几乎绝迹，玉米面、糠皮、野菜是主食。很多时候粮票断供，大人主动减量，把口粮省给孩子。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常常饿得睡不着觉——那样煎熬的夜晚，实在太漫长。

我完整亲历了那段岁月：见过沿线村民挖野菜、剥树皮充饥；见过老人孩童面黄浮肿；见过举国上下节衣缩食、共渡国难。无人抱怨，无人退缩，只求挺过灾年、还清国债。

最让我终生敬佩的，是老一辈铁路人的家国情怀。在最苦的年代，爷爷、父亲那一代人，从未懈怠，从未退缩。他们手握全国运输命脉，转运万千物资，却从不私占半分。他们拿着最少的薪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用一生的坚守，守护着共和国的铁路大动脉。

那一代老铁路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只有默默担当、忠于职守的赤诚初心。他们是苦难年代最坚实的基石，是共和国最朴素、最可敬的脊梁。

时光匆匆，沧海巨变。蒸汽机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漫天煤烟消散殆尽。六十公里时速的绿皮慢车，变成了风驰电掣的复兴号；人工旗语与试风，全部换成了智能设备。新时代的铁路，高速、便捷、安稳，再也没有当年的清贫困苦。

可每当我闭目回望，心底永远留存着老铁路的模样：轰鸣震颤的蒸汽机车、风中挥舞的红绿手旗、节奏沉稳的车轮声响，还有饥荒岁月里，父辈铁路人黝黑坚毅的脸庞。我深知，今日的山河安稳与铁道通畅，都是那一代人吃苦扛出来的。

作为五十年代出生的三代铁路子弟，我以孩童与少年的视角，亲历过老铁路最苦的岁月、最纯的初心。那些嵌在铁轨里的时光碎片——饥寒与坚守、清贫与赤诚——早已融进我的血脉，成为我一生无法割舍的铁路情怀。

老铁道无声，岁月有痕。远去的是蒸汽轰鸣的旧时光，不朽的是代代相传的铁路魂。

致敬:为中国铁路畅通无阻奉献的铁路人！

大漠胡杨

2026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