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美院里溜达

韩莹

我喜欢在西安美院里溜达。

　　西安是我国重要的高等教育重镇，拥有西安交通大学、西北工业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等多所“双一流”建设高校。六十多所高等院校形成了多个大学城，在校大学生数量已突破百万。

这些大学的校园都非常美丽。可是我非常愿意到西安美院的校园里溜达。一是因为近且交通方便，坐地铁几站路就到了。二是因为每年这里都举办毕业生的美术作品展。而我人生的乐趣之一就是看美展。三是美院校园虽小，但是人少幽静。尤其是那一池湖水和夏日的梧桐树荫。带一本书，一瓶水，临湖而坐或在林荫路上一圈圈的散步。走着走着就文思如涌了。

　　我喜欢在黄昏时分走在林荫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层层叠叠，把天光筛成细碎的金。林荫路边有很多拴马桩，东一片西一片。城市里早就没有了马匹，只剩下这些百多年前有钱人家的拴马桩一个挨一个的地杵在绿地上。桩子头上雕刻着狮子、猴子、人面、或者吉祥的几何纹样。百年的风雨把它们打磨得光滑温润。伸手摸上去，石头的凉意会顺着指尖往上爬，让人想起曾经那些拴马桩上系过缰绳的夜晚，月光也是这样清清凉凉的。

穿过主楼往后走有一方小湖。湖水是绿的 。不是那种鲜亮的绿，是沉淀了太多时光的墨绿墨绿的绿。三五只鸭子在水面上划出浅浅的波纹，悠哉游哉的，仿佛整个下午的时光都是它们的。岸边石阶上坐着画素描的学生，画板搁在膝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们画的不是鸭子，是对面那座灰砖的老楼——楼墙上的爬墙虎已经红了大半，太阳斜照过来，整面墙光影斑驳。

主楼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廊很长，日光照着一排排复制的雕塑。断臂的维纳斯在这儿站了许多年，石膏的白色里透出些微的黄；《大卫》的卷发永远被走廊穿堂的风拂着；还有几件我叫不出名字的，有的是残缺的躯干，有的是沉思的头像。它们就这样静静地立在走廊两侧，像在等谁。日光中恍惚间会觉得它们在低声交谈——谈希腊的海风，谈文艺复兴的黄昏，谈那些失去的手臂和完整的灵魂。

每年五六月份，校门里右手边的展馆里总有新的展览举行。这周是油画系的毕业展，下周是版画的工作坊，再后来可能是来自某个遥远城市的当代艺术邀请展。我喜欢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进另一个世界的感觉。画布上的色彩扑面而来，有的热烈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吞进去，有的又冷冽如冬夜的星光。装置艺术用铁丝、布料、旧照片搭建出一个个奇异的梦境。雕塑作品安静地占据着展厅的角落，它们不说话，但你站在那里，就能听见创作者的心跳。

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林荫路。他们背着画板或者拎着颜料箱，衣服上还沾着未干的油彩。他们笑，他们争论，他们停下来为一棵树的光影出神。食堂里飘来饭菜香，混杂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这是美术学院特有的味道，艺术的味道。它在空气里弥漫，渗透进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的年轮里。想起不知谁说过，美院不是一个学习艺术的地方，它是一个生活艺术的地方。那些石头会记得，那些梧桐会记得，连湖里的水都染上了颜料的魂。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都带走了一些什么——也许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也许是一种与美相处的能力。

黄昏的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湖面上泛着最后的天光，鸭子已经上了岸，缩着脖子在草丛里打盹。拴马桩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上像是要睡去。我站在石阶上看月亮从主楼边慢慢升起来。月亮照亮了我回家的路。

　　主楼前的这对门墩儿特别可爱。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摸一摸，把小狮子头都摸亮了。

　　一排排的栓马桩子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从西安周边的农村里收集到的。已经都成了宝贝。

走在林荫路上的小情侣。

一群女学生下课了，她们把欢笑声落在了路上。

湖岸边柳树依依。

刚刚下课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