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66年,华丰在安口建厂,二十年后的1985年,华丰厂从大山深处迁到了天水岷山厂。从异乡到他乡一晃又是很多年。原华丰厂168名上海人在经历了许多困难后,大多数都陆陆续续的回到上海,这里面的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但还是有一些上海人因各种原因留了下来,在西北各地扎根了。</p><p class="ql-block">世间最无奈的漂泊,从来不是身处异乡的颠沛;为国奉献半生,永远成了故乡的过客。他们把青春,把家庭,把子女交付给西北大山,在异乡扎根又是半生。这些上海人从青丝熬到白发,活成了地道的西北人,可心底那抹上海乡愁,却从未褪色。只是岁月流转,故乡依旧,他们却再也回不去了。</p> <p class="ql-block">(地处关山深处的国营华丰机械厂生活区局部,三千多人在此工作生活了二十年)</p><p class="ql-block">一切缘起,是时代的征程。响应国家三线建设,许多上海人告别繁华闹市,从烟雨江南的上海,搬迁至群山环绕的平凉安口。彼时奔赴西北的,都是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上海小伙子,小姑娘;他们带着一腔热血、一身理想,不讲条件、不问归途,告别父母亲友,千里奔赴荒芜的深山。他们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别离,待建设功成,便可重返故土、归居故里。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转身,便是一辈子的漂泊,是余生再也踏不回去的旅程。</p><p class="ql-block">初到西北的岁月,艰苦刻在日常里。江南的温润细腻,换成了西北的风沙凛冽;弄堂的烟火喧嚣,变成了深山的寂静苍凉。上海人在这里开拓建厂,勤恳劳作,安家立业,把最好的青春,尽数浇筑在了这片西北的土地上。</p> <p class="ql-block">(初到华丰厂工作的上海人奚银仙)</p><p class="ql-block">年轻时,乡愁是一张往返的车票。父母尚在上海老宅,便是他们年年奔赴的念想。哪怕路途遥远、车马劳顿,每一年春节、每一个假期,他们都会攒着思念、挤着车程,赶回上海的弄堂,吃一口家里的饭菜,听一句熟悉的乡音,慰藉一年的风尘。那时的上海,是归途,是港湾,是永远的归宿。</p><p class="ql-block">可时光最是无情,岁月悄悄更迭了人间,也慢慢切断了他们与故乡的联结。当年迈的父母陆续离世,上海的老宅子或翻新、或易主,熟悉的邻里四散飘零,属于他们的原生故土,便彻底没了根、没了牵挂。</p><p class="ql-block">从此,归乡不再是归家,只是一场短暂的做客。曾经一年一趟的归途,变成了三五年一次的探望。每次重回朝思暮想的上海,他们只能辗转寄宿在兄弟姐妹家中。都是血脉至亲,饭菜温热、笑语温存,可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心底的疏离感却挥之不去。沙发是陌生的,环境是陌生的,再也没有一盏为自己彻夜亮着的灯,再也没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角落。</p><p class="ql-block">辗转几日,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热闹是亲友的,落寞是自己的,心底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里,早已不是自己的家了。</p> <p class="ql-block">(原华丯厂电工班上海人徐小玉,现定居兰州)</p><p class="ql-block">更让人万般怅然的是,岁月重塑了上海,也彻底隔绝了他们的故乡记忆。昔日熟悉的弄堂小巷、老街旧铺尽数拆迁翻新,高楼林立、车流纵横的新上海,繁华耀眼,却全然是陌生的模样。如今再回沪上,他们再也记不得旧时的路,分不清东西街巷,出门需要亲人接送引路,不敢独自走远。</p><p class="ql-block">一口地道的上海话,是他们仅剩的故乡印记,可脚下的土地、眼前的烟火,早已与他们无关。生于上海,长于上海,半生牵挂上海,到老却成了这座城市最熟悉的陌生人。偌大的魔都,万家灯火,竟没有一盏灯、一寸土,属于这群漂泊半生的游子。</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机修车间电焊班上海人奚银仙,现居天水)</p><p class="ql-block">甘肃天水,这座曾经陌生的西北小城,反倒成了他们此生唯一的故乡。几十年寒来暑往,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生儿育女、繁衍生息。脚下的黄土,身边的渭河、巍峨的秦岭,见证了他们从青涩少年到垂暮老者的全部人生。他们的孩子在这里长大读书,工作、安家,儿孙满堂,扎根西北,血脉延续于此,故乡只能在梦里了。</p><p class="ql-block">日复一日的风沙,年复一年的烟火,早已将他们彻底浸染。他们习惯了西北的面食,适应了干燥的气候,读懂了西北的沉默,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满了他们半生的温度与记忆。</p><p class="ql-block">可心底最深处的执念,永远留给了江南上海。那是血脉的源头,是童年的故里,是刻在骨血里、此生无法割舍的乡愁。半生身处西北,是生活、是归宿;一生心念上海,是思念、是遗憾。他们终究活成了最孤独的一代人:故乡回不去,他乡离不开,半生漂泊,灵魂始终无处安放。</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三车间上海人宋仁退休后才返回上海)</p><p class="ql-block">这群扎根西北的上海人,是最平凡也最伟大的一代人。他们心怀家国、怀揣理想,为了国家建设义无反顾背井离乡,舍弃上海的繁华安逸,奔赴深山的艰苦荒芜。他们不仅献出了自己的青春韶华,更把子孙后代、一生岁月,尽数交付给了祖国的国防事业。他们曾少年意气、披荆斩棘,在荒芜大山中建厂立业、攻坚克难,在艰苦岁月中坚守初心、实现价值。</p><p class="ql-block">岁月千帆过尽,曾经的壮志豪情,化作了如今的云淡风轻。他们的青春,没有江南栀子花开的温柔浪漫,没有弄堂烟火的悠然惬意,只有深山奋斗的坚韧、岁月沉淀的从容。时代需要他们奔赴山海,他们便义无反顾远离故土,来时青葱年少,归来已是满头霜华。</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上海人金明兴、陈永良,退休后才从天水返回上海)</p><p class="ql-block">山河记得他们的付出,岁月铭记他们的坚守。更让人动容也更让人泪目的是,在这片西北深山中,不止有半生漂泊的游子,更有许多上海人,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异乡,永远留在了西北的大山中。</p><p class="ql-block">他们都是华丰厂的上海人,都是三线建设的军工战士。</p><p class="ql-block">徐朝惠、吕五宝、周东英、金建初、徐生荣、沈宏贵、缪元英、金宝良、胡顺民、邵伯青、钱爱武、曹永康、张未欣、杨德怡、裘敏娥……</p><p class="ql-block">一个个鲜活的名字,都是当年千里赴疆的热血儿女。他们为三线国防建设耗尽心血、透支身体,最终长眠在陌生的大山深处。再也没能看一眼心心念念的上海,再也没能奔赴一次故乡的烟火。</p> <p class="ql-block">南川河北岸,荒草丛生的台地上;天水北山墓地,梨花飞溅。一座座土冢静静伫立,散落于荒野阡陌之间。残碑斑驳、芳草萋萋,萧瑟山风裹挟着细碎雨丝,岁岁年年,朝暮不息。</p><p class="ql-block">每一座孤坟,都是一段遗憾的人生;每一缕忠魂,都是一份深沉的乡愁。当年一同奔赴西北的同伴陆续老去、离去,唯有他们,永远留在了这片深山,守着山河岁月,遥遥望向江南。泛黄的老照片定格了他们年少的模样,却也定格了他们归乡的梦想。离不开的故乡,回不去的上海,漂泊的灵魂只能在此安放。</p><p class="ql-block">二十年华丰岁月,藏着一代人全部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他们曾满怀激情、热血拼搏,也曾历经迷茫沮丧、艰难困顿。大山深处的风风雨雨、泪血荣光、苦难与锤炼、希望与憧憬,伴着他们扎根生长、慢慢老去。岁月漂白了黑发,沧桑刻满了容颜,许多细碎的往事随时间悄然消散,可那段刻骨铭心的华丰岁月,早已镌刻进每一个上海人的骨血里,风吹不散、雨打不去,成为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p> <p class="ql-block">(原华丰厂副厂长杨光祥,最终魂归异乡)</p><p class="ql-block">华丰厂的上海人被岁月淬火,被时光锤炼。半生漂泊,乡愁难寄,故乡陌路、他乡终老。但是,这段为国奉献的岁月,依旧是他们一生的荣光与骄傲。</p><p class="ql-block">如今,华丰厂的上海人无论身在何方;牛心山顶的电视转播塔,潺潺流淌的南川河,小庄桥,足球场,大食堂依旧清晰如昨,永驻心底。</p><p class="ql-block">华丰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寸浸染过汗水与青春的土地,都让他们魂牵梦绕、热泪盈眶。华丰厂的上海人是时代的亲历者,国防建设的奉献者,也是最孤独的乡愁守望者。</p><p class="ql-block">半生扎根西北,此生终老他乡,再也回不去年少的上海,再也寻不回旧时的故乡。烟火余生,他们守着西北的山河,念着江南的故土,带着一份无人懂得的牵挂、一生难忘的赤诚,与岁月温柔相伴。</p><p class="ql-block">岁月无声,山河有情。愿世人永远记得,有这样一群上海人,以青春赴山海,以一生报家国,把乡愁藏心底,把岁月献祖国。他们的坚守与奉献、遗憾与深情,值得被时光铭记,被岁月永存!</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将此文献给当年参与三线建设的所有上海人,献给那些回不去上海的上海人。</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