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石狮·斯文

梓桑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 25, 25);">  走进汾城文庙那扇斑驳的木门之前,我从未想过,一座县级文庙,竟能如此不动声色地承载起千年的重量。它就与喧闹的市集不过一街之隔,却仿佛隔开了整个尘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一阵夹带着古柏清香的风迎面拂来,暑气顿消,心神倏然沉静下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汾城文庙旧名“德化坊”,始建于唐代,元代至元六年大修,明清两代屡有修缮,是县级文庙中规制保存极为完整的一处。当地的老百姓世代叫它“柏树院”,只因这第一进院落中,古柏参天,老干虬劲如铁,一半枯槁,一半苍翠,树干皴裂的纹理里刻满了岁月针脚。它们是文庙最忠实的守望者——比殿宇活得更久,比碑刻站得更稳。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地面的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斑斑驳驳,有如历史的页脚。院中一片幽深静谧,风过树梢的沙沙声,衬得四下愈发寂然。空气里弥漫着儒学的厚重与时光的悠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沿中轴线徐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座被誉为“文庙门户”的棂星门。此门建于明正德年间,是一座三间四柱的石坊,仿木构庑殿顶,通体青石雕琢而成。石柱上雕刻着缠绕的云龙和奋跃的鱼纹,柱底四角各雕一只卷曲的卧狮,神态灵动,栩栩如生。棂星在古代传说中是掌管农耕的天田星,在这块土地上,耕读传家从来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跨进棂星门,回头看时,方才见石坊背面镌刻着四个大字——“金声玉振”,以金钟始,以玉磬终,喻孔子思想集古圣先贤之大成,赞颂其对文化的巨大贡献。一座石坊,正反两面,一个讲耕种,一个讲斯文,恰好道尽了这座文庙千百年来所守护的全部意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跨过棂星门,一方半月形的泮池横在眼前。池上架着一座单孔石拱桥,名为“状元桥”。如今池水早已干涸,池底铺满了落叶,但古代学子入学时,须绕池三匝、登桥而过,方可入大成殿行拜师礼。这“入泮”之礼,不只是一道程式,更是一场庄严的宣告——走过这座桥,就意味着走上了一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求索之路。望着状元桥上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恍惚间仿佛能听见数百年前学子们的脚步声,轻快的、迟疑的、笃定的,汇成一支无声的求学进行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穿过泮池,便是大成门,也称戟门。这座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的明代建筑,前后廊下立有十多通石碑。其中有元代至正年间的“太平县修崇文庙碑”,也有明清历代的修缮记录。目光停留之间,我在大成门的东西两侧,找到了那两通据说足以令书法爱好者趋之若鹜的至宝——明代大书法家文征明晚年的行书诗碑《虎山桥》与《宿碧照轩》。</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文征明被誉为明代“吴中四才子”之首,诗文上与此后的唐寅、祝允明等人并称,绘画上又与沈周、仇英合称“吴门四家”。晚年受太平知县武成之邀,将其生平得意之作摹刻于太平公署,后移置于此。两通诗碑皆为青石质,半圆首,龟趺座,通高两米有余。碑上行书苍劲古拙、畅快淋漓,笔法古朴流畅而不失醇厚清隽,刀工细腻考究。武成于诗碑之阴另书《持己十箴》与《莅官十戒》,碑文与人格浑然一体。轻抚着那温润的石面,我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冰冷的石头?分明是一滴不干的墨,从江南的烟雨里一路洇染过来,落在了黄土高原上。文征明的笔墨,此刻就印在汾城的砖石间,清清楚楚地告诉后来者:所谓斯文,便是无论身在何处,都不让笔墨荒芜,不让心志沉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穿越大成门,整座文庙最摄人心魄的建筑——大成殿豁然展现在眼前。大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八椽,呈罕见的方形平面。正面设三间抱厦,四面围以副阶回廊,抱厦前出宽阔月台,整体规模宏大、规制崇高。重檐歇山顶上覆琉璃脊饰,正脊吻兽虽然斑驳残损,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丝毫不减。檐下斗拱层层叠叠,疏密有致,既显出力学结构的精微巧思,又兼具东方建筑独有的美学韵味。殿内梁架采用了典型的元代减柱造法,前后槽大额枋移柱减柱,全殿仅用四根金柱支撑,殿内空间异常开阔空旷。昔日殿内供奉的孔子及四配十二哲的塑像虽已不存,但站在空旷的殿中,仍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庄严与肃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殿前的月台是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孔典礼的地方,地上的青石历经数百年叩拜,早已被磨得光滑如镜。史载明清两代,太平县从这里走出了47名进士、316名举人、179名贡生,文脉之盛,冠绝一方。走出大成殿,我绕到殿西侧的明伦堂。这座悬山顶的建筑不算高大,梁架结构却用材粗犷,檐下斗拱硕大疏朗,元代遗风扑面而来。明伦堂原是县学授课之所,如今被辟为碑林,廊下汇集了数十通历代碑碣,其中不乏北魏正光二年造像碑这样的珍品。满院的碑刻与古柏相映成趣——坚硬的石刻用文字铭刻历史,柔软的古柏用年轮记录岁月。一个沉默不语,一个生生不息,文庙的千年故事,就藏在这砖石与树木共同书写的无字之书里。</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离开文庙正门时,我特地留心寻找那对门前的元代石狮——它们造型古朴雄健,线条粗犷有力,没有明清石狮那种过于精细的雕琢,显出一种豪放不羁的元代风骨。它们是古镇历史源远流长的铁证,历经数百年风雨而无言伫立,用沉默守护着这座千年文庙的庄严。转出巷口,暮色渐浓,远处鼓楼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我不禁在想:如果梁思成先生晚生几十年,能在今天看到这座文庙修葺一新、迎客四方的模样,他那双曾经拍下汾城旧影的手,或许会忍不住再次端起相机。毕竟他镜头里的文庙,和今日我所见的文庙,站的是同一片土地,守的是同一脉文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回头看,棂星门下,石狮无言,古柏不语。但正是这些静默者,用最深沉的方式告诉我:真正的文脉从来不需要张扬。它就像这文庙,隐于市井,不露峥嵘,却自有万钧之力。千年过去了,斯文不曾断绝——它就藏在那道斑驳的木门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每一个愿意推开它的人。</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