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安席面

闲云潭影

文/闲云潭影

家乡的安席面

在老家无极，婚宴开始前，都是先吃上一碗热汤面，叫做安席面，几十年来，东西南北各种风味的面条吃过不少，其中也不乏口味上乘者，但能让人心心念念时常记起的，却唯有家乡的那碗安席面。

说起来， 家乡的婚宴是非常讲究的，一入席，桌上便摆好一碟碟的干果和水果,大概十来种的样子，称做茶架，供客人们在开席前喝茶聊天时食用，人们聊的热络，宾朋差不多都到齐的时候，安席面便端上来了，据说是让客人先吃碗面条垫垫肚子，接下来喝酒的时候不会伤胃，如此暖心的安排，在其他地方还从未见过。简简单单一碗面，把一桌人拢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做一件事，就有了些郑重其事的仪式感，也为即将开始的宴席做好了铺垫。

第一次吃安席面，大概是在二十年前了，老家的一个侄子结婚，安席面端上来，面条上盘着一撮翠绿的香菜，汤里飘着红亮的油花，筷子轻轻一挑，面卤里的黄豆芽、炸豆腐切的细丝，窄长的五花肉丁、黄花菜等纷纷呈现在眼前，吃一口面，用现在一句流行的话说，好吃到跺脚，喝一口汤，醇香更是一秒入魂，使人欲罢不能，很多人都会产生再来一碗的冲动。有第一次参加本地婚宴的客人，以为宴席上只有面条，感觉好吃便吃上两大碗，根本想不到后续还会有数不清的凉菜和热菜，只能是望着满桌的美味佳肴，摸着肚皮徒然兴叹 。

家乡人平时精打细算，极其俭省，但儿女结婚时却毫不吝啬，倾其所有，一掷千金。吃完安席面，宴席便算是正式开始了，一道道的凉菜、热菜先后端上来，怎样摆盘似乎也很有讲究，记得有次上热菜的时候，每样菜后面竟然还跟着一道小点心，这排面，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大开眼界。在以前，家乡的婚宴时间拉的很长，有的能从中午吃到傍晚，凉菜热菜品类繁多，络绎不绝地端上桌，碟子摞起来一层层像堆宝塔一样。尤其令人惊叹的是这些乡村厨师，他们都是有些厨艺的乡邻，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事小情的，都能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没有经过培训，没有科技与狠活，用最朴素的食材，最普通的家常调味料，就能烹调出众人交口称赞的美食，口味不输高档饭店，却又没有饭店常有的油腻感，真是应了那句话，高手在民间，这究竟是怎样做到的，想起来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从他们手里出来的安席面，味道自然也不会差。有几个参加过无极婚宴的同事回来说，你们老家的婚宴真是排场，菜也做得地道，还有那个安席面特别好吃，我听了很高兴，心想，既然大家都说好吃，那一定就是真的好吃吧。

婚宴的铺张与其说是一种陋习，很多时候更是一种无奈，流传几千年的面子文化，在这个熟人社会里早已根深蒂固，哪能是朝夕之间就可以改变的事。一次排场的婚事搞下来，许多农村父母都竭尽了全力，有的甚至为此拉了饥荒，也难怪家乡的老年人通常把儿女结婚称为过事儿，看似不经意的话语里，又隐含着多少不可言说，过事儿，即便是现在的农村，在财力和心力上都是一场不小的考验。时间在变，规矩也在变，现在家乡的婚宴已简化了不少环节，那些讲究老理儿的老年人渐渐退居幕后，婚宴流程的再简化已成为一种必然趋势，或许再过几十年，那些讲究又琐碎的繁文缛节，终将被时代的风吹散最后的余韵，只剩下一句传说。

不知道是制作过程太过复杂还是什么原因，作为家乡的传统美食，安席面除了在婚宴或者满月宴这种场合，平常还是很难吃到的，因此每次回乡参加婚宴，心里总是想着，到时候一定亲眼去瞧瞧厨师是怎样做安席面的，不过这份执念总是来去匆匆，很快便会忘记在亲朋好友的寒暄里，后来自己也曾准备了几样食材，凭感觉试着做了几次，虽然口感尚可，然终究是不得要领，少了那种一口惊艳的滋味。

世易时移，安席面虽然好吃，不过现在要想吃到正宗一点的，恐怕还要靠运气。一碗面变得不再好吃，不是面更难做了，而是做面的人不比以前用心了，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快乐，心底没有了安静从容，空气里弥漫着浮躁，不知道还有几个人可以沉下心来做这一碗面。这些年多次回乡参加婚宴，有时候在农村老家，有时候在县城，感觉越高档的饭店，安席面的口味越是不敢恭维，毕竟人家也不靠这碗面赚钱，而农村那些接地气的乡村厨师，也逐渐被近几年兴起的流动厨房所取代。流动厨房是一支半专业的队伍，各种设备一应俱全，炒菜的，端盘子的，洗碗的各负其责，提供一条龙服务，不仅活跃在农村，也不时穿梭在城里的住宅小区。流动厨房拿的是佣金，赚的是快钱，能交待过去就行，好吃并不是他们的最高追求，来事主家帮忙的乡村厨师，赚的是口碑，在乎的是乡里乡亲的情谊，自然会格外用心，反而能把厨艺发挥到极致。

家乡还有一种特色美食，饸饹，儿时吃的饸饹，似乎是红薯面掺着榆皮面制做的，现在的饸饹好像都是荞麦面的，二三十年前，无极饸饹忽然间就火了起来，省会包括周边县区都开了好多家无极饸饹馆，风生水起的，安席面却一直默默地躲在婚宴上偏安一隅，即便快弄丢了昔日荣光，依然是不悲不喜，如果有人将它发扬光大，不知是不是可以和饸饹一较高下，毕竟，安席面的味道没得说，吃面条的也比吃饸饹的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