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遗梦

师颐康

美篇号：14374057

昵称：师颐康

图片:原创

福安遗梦

作者：师颐康

一.

盛夏时节，福安农场场部的第一篮球场上，一场篮球表演赛正在激烈展开。兽研中学篮球队与嫩江农场局中学联合队的较量，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球场外人山人海，被数百名观众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后来的人只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从人缝中往里张望。震耳的呐喊与助威声此起彼伏，像一波波热浪席卷而来：“好8号！好样的！你们就是冠军！”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少男少女们欢呼跳跃，脸蛋涨得通红，手臂在空中不停挥舞；就连年长的观众也屡屡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伸长脖子往场里看，后排的人不得不反复提醒：“老人家，请您坐下来看好吗？别担心，今天8号他们肯定赢！”福安农场几乎所有的篮球迷都聚集到了一号场地周围，大多数人都是专程来为兽研队助威的。

场上战况火热，场下观众血脉偾张。一次次扣人心弦的精彩瞬间，不断引爆全场的激情——每一次漂亮的传球、每一次精准的投篮、每一次惊天动地的盖帽，都会激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喝彩。8号是兽研中学篮球队队长元明，在场上可谓八面威风。他的盖帽气势惊人，一旦高高跃起，联队球员几乎个个都要“吃火锅”——篮球常常还在半空中就被他劈手拦截下来。“啪啪”的响声宛如晴空霹雳，震得对手手忙脚乱、心惊胆战，不是走步违例，就是传球失误。而元明的中远投也几乎弹无虚发，篮球从他手中飞出，划出一道道干净利落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引得场边连连惊呼。他满场飞奔，身影无处不在——前场有他突破上篮的英姿，后场有他飞身盖帽的身影，篮板下有他力压群雄的拼抢。在他的带领下，兽研队从开场就占据了绝对优势。联队球员频频失误、顾此失彼，滑稽狼狈的动作不时引来观众阵阵善意的笑声。

“8号今天真拼了，这小子太能飞了！”

“现在这么打又有什么用？昨天他的状态去哪儿了？要是昨天也这么拼，冠军早到手了！打完仗才想起练把式——马后炮，晚了！”

“难道8号他们没拿到冠军？这怎么可能？”

“万事皆有可能，都是天意！昨天你没看决赛？裁判有点偏。8号他们先是有点轻敌，后来自己乱了阵脚，不多不少刚好输1分，你说气不气人？”

“骄兵必败，他们太傲了，输球也不冤！”

“他们输给哪个队了？”

“巨浪中学呗！”

“巨浪中学？就那五个小个子？”

“小个子怎么了？小有小的优势，钻天入地、神出鬼没，就是厉害！得了，看球吧，没空多说。反正巨浪队连推带赖、跟头把式地赢了，胜者为王嘛！”

“既然巨浪是冠军，今天怎么不让他们来打联合队？”

“还问呢！你没看联队都被打成这样了？巨浪那个冠军水分太大，昨天全靠运气和裁判帮忙，实力跟兽研队差远了，打法也不干净。”

“可巨浪的教练厉害啊！”

“教练再厉害也上不了场，还不是得靠队员发挥？8号他们技术好，但教练临场差了些。巨浪那几个小家伙连拉带拽、手脚并用，裁判却视而不见——太偏了！黑哨！赢也胜之不武。”

“福安的观众可不是好糊弄的，大家都看得明白。领导也看了比赛，觉得决赛确实有问题。听说农场局教育局长原本就是兽研队的球迷，一直看好他们，但结果已定，谁也没法改。所以今天特意安排这场表演赛，一来给观众一个交代，二来也算安慰一下兽研队这些小伙子。好啦，赶紧看球吧！”

“哇！好球！”观众又是一片惊呼——元明在三人夹击下，于45度角再度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穿心入网。

元明在尽情宣泄着昨日决赛惜败的遗憾。他要用这场球向福安的球迷、向所有到场观众表达感谢与歉意，同时证明：他8号和他的球队，依然是这个赛场上最具实力的队伍。每一次拼抢、每一次投篮、每一次盖帽，都像是一声呐喊，把胸中所有的郁闷与不甘统统释放出来。

一场精彩纷呈的表演赛，在观众尚未过足眼瘾时便已结束。元明他们以38比10的大比分击败了农场局中学联合队。比赛虽终，观众却余兴未尽，久久不愿离去，持续为元明和队友们鼓掌、叫好，掌声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元明带领队员一再鞠躬致谢，每一次直起身，掌声便又热烈几分。观众的热情给了他些许慰藉。这场表演赛于他而言，除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已无关锦标。能得到观众的认可，便已足够——否则又能如何呢？比赛的尘埃早已落定，一切已成事实，历史无从改写。昨天的决赛，他们确实输了。纵有种种原因，哪怕只是意外失利，但输球终究是铁一般的事实，必须直面。

元明本是志在必得地来到福安，希望在这里为自己高中生涯、为中学时代的运动巅峰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人生能有几回搏？他踌躇满志，誓要为母校、也为自己摘下嫩江农管局首届中学生运动会的男篮冠军。篮球是他的挚爱，他为之痴迷，为之流汗流血。激情四射的青春，给予他无穷的精力。一旦投入球场，他常感觉身体在空中轻盈飘逸，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那种得心应手、挥洒自如的感觉，让他仿佛飘飘欲仙，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

二

福安农场隶属于黑龙江嫩江农场局。1975年7月，这里举办了第一届农场局中学生运动会。在闭幕式前，一场篮球表演赛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一方是从本届运动会十六支农场代表队中精选出的优秀球员组成的局中学联合篮球队；另一方则是本届运动会的亚军队伍，即由元明率领的兽研中学男子篮球队。上述那些热烈沸腾的场面，正是元明他们与联合篮球队表演赛的实况。

元明不仅是兽研中学男子篮球队的队长，同时也是一名跳高运动员。毕业前夕，他带领球队参加了中学时代的最后一场篮球比赛。

几天前，元明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地登上东去的列车，前往福安。旅程刚开始，一片乌云从天边翻滚而来，刹那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敲打着车窗，声音密集得像万马奔腾；雨水顺着车厢外壁哗哗流淌，溅起阵阵水雾，甚至从窗缝渗入，淌湿了地板。列车员们忙个不停，提着拖布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反复擦拭着湿漉漉的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这场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转眼间云散天晴，高高的天际悬起一道弯弯的彩虹，五彩斑斓，清新动人，像一座横跨苍穹的彩桥。打开车窗，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沁人心脾，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与绿油油的庄稼，微风拂过，庄稼泛起层层碧绿的波浪，宛如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令人心旷神怡。

车厢里依旧洋溢着欢声笑语。兽研中学的代表队几乎占去了半节车厢，这些从初一到高三的运动员们个个多才多艺，能歌善舞者不乏其人。有人拉起了手风琴，有人哼唱着当时流行的歌曲，还有人即兴讲着笑话，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歌声、笑声此起彼伏，连其他车厢的旅客也被吸引过来，挤在过道里津津有味地看着、听着，这里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欢乐舞台。三个小时的车程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阳光透过车窗在少年们的脸上跳跃。还没享受够旅途的愉悦，火车已缓缓驶入福安车站，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旅途结束了。

刚下火车，先期抵达的李校长便迎了上来。他的举动颇为耐人寻味——只见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元明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殷切问候，关怀与信赖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周围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他的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期待。

“怎么样，脚伤全好了吗？”

“好了，谢谢校长关心！”元明用力点头。

“这次篮球夺冠可就指望你了，我一直担心你的脚伤。有把握吗？”

“校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们所说的“把握”与“全力以赴”，指向的正是篮球比赛——那是当时各中学最重视的集体项目，其地位犹如今天的国足之于全国。校长与元明并肩而行，言谈亲切，宛如兄弟般走出了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行李，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阳光斜斜地洒在他们身上。对此元明早已习以为常，并未觉得有何特别。事后，同学文却酸溜溜地说：“元明，你面子可真大，校长亲自和你握手，对我们却看都不看一眼，真叫人嫉妒啊！”说着还故意撇了撇嘴，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乘车约半小时，他们抵达了福安农场。

三

农场的建筑排列齐整，清一色的红砖瓦房构成了规整的家属区，一排排、一列列，像棋盘一样规规矩矩。街道平整宽阔，路旁绿树成荫，杨树和柳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处处透着宁静祥和。然而，运动会的到来，为这座宁静的农场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广播中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不断回响，高亢振奋，每一个音符都像战鼓一样敲在人心上，将整个场地的气氛推向高潮。

元明和队友们被安排在福安中学的教室暂住，课桌椅被搬到了墙角，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再盖上草席，就成了临时的通铺。这里临时成了运动员宿舍。运动场就设在学校的操场上，场地宽敞得让人眼前一亮，八百米的跑道平整规范，白色的界线在阳光下鲜艳夺目，像新画的一般。四周彩旗招展，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喇叭里传出的进行曲令人心潮澎湃，瞬间点燃了每一位选手的竞赛激情。整个运动场设施完备，主席台宽敞明亮，台上摆着铺了白布的长桌和话筒，广播中的音乐时而昂扬如冲锋号角，时而舒缓如涓涓细流，听来格外悦耳。教学楼的右侧，还整齐分布着四个标准的篮球场，篮板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篮圈上的网兜洁白如新。

简单安顿后，元明立即召集了男女篮球队全体队员到球场集合，分队训练随即展开。他看了看表，又望了望那片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元明身上那件菊红色的运动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指挥男女队员各占半场，先进行准备活动——压腿、扩胸、慢跑，然后是定点投篮，随后练习三步上篮。元明身体力行，率先示范。他上篮的动作潇洒流畅，宛如一只矫健的猎豹腾空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手臂轻轻一挑，篮球便乖乖地钻进篮筐。在他的感染下，队员们个个精神抖擞，不一会儿便已汗流浃背，运动衫紧贴在身上，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随后，他们又站成半圆，练习原地跳投。元明在八米开外的远投几乎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几乎百发百中，篮球一次次划出完美的弧线，“唰唰”的空心入网声清脆悦耳，连他自己也暗暗惊讶。

兄弟学校的运动员们渐渐被吸引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赞叹：“太厉害了！这是哪个学校的？”还有人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篮球场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场边的记分牌后面都站满了人。元明他们索性打起半场对抗，迅捷的突破和精准的投篮引得观众连连惊叹——元明一个变向晃过防守，旱地拔葱般跳起投篮，球在空中旋转着，精准入网；阿信一个背后运球，闪开空档，急停跳投，同样命中。这支球队一亮相，便在福安农场掀起了一阵“兽研旋风”，迅速成为众人谈论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晚的誓师动员会上，校长特别表扬了元明。会议室里灯光通明，长条桌旁坐满了运动员，墙上挂着“誓夺冠军”的横幅。校长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元明同学前不久在砖厂劳动时脚部受伤，据我了解，他的脚伤至今未愈。但他克服伤痛，坚持来到福安参赛，这种集体主义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位运动员学习。他出色的组织能力也同样令人称赞——今天刚下火车，他不顾旅途劳累，立刻组织男女队员投入训练，让不少外校的师生羡慕不已。好几位校长还特意跑来问我：‘那个8号小伙子是教什么课的老师？组织能力真强，球也打得好。’我骄傲地告诉他们，那是我们高三的学生、篮球队长元明同学。几位校长羡慕之余，甚至开玩笑说等运动会结束要聘请他去当体育老师，我当然要婉言谢绝啦。”校长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校长的表扬让元明有些不好意思，他低着头，脸上微微发烫，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但这份鼓励更成为他全力以赴的动力——绝不辜负学校的期望，一定要把男篮冠军的锦旗夺回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上午，女队率先打了两场比赛，姑娘们拼得很凶，场上场下一片呐喊，最终旗开得胜。

四

女队的胜利让男篮所有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早已等不及了。下午的第一场比赛是对阵绿色中学男篮。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强强对话，对手个个身材高大、体格彪悍，一副虎背熊腰的气势，光是站在场上就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比赛开始前半小时，其他三个篮球场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像潮水一样汇聚到了一号场地周围。转眼之间，球场四周已围得密不透风，里里外外全是攒动的人头，后来的人只能站着观看，还有人爬上了旁边的砖墙和树杈。人山人海，将整个场地堵得水泄不通，观众们都在静静等待着比赛的开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让现场的气氛更加紧张凝重，连呼吸都觉得不太顺畅。

就在即将开赛之际，天气骤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骄阳似火，转眼间乌云从天边翻滚而来，遮天蔽日。狂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更让人难以睁眼，沙子迷进眼睛里，泪水直流。运动员们不得不用手遮着眼睛，时时眯起眼来，对抗着这突变的天气。元明与对方队长进行了场地选择，结果抽到了北篮，恰好是顶风的位置，客观条件十分不利——风从正面呼呼地灌过来，连传球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绿色中学代表队的球员人高马大，平均比元明他们高出半头，胳膊也长出一截，往篮下一站，像一堵厚实的肉墙。单从身体条件来看，元明一方明显处于劣势。早有行家预言，这场比赛将是一场巅峰对决，甚至可能是未来冠军争夺战的预演，有人已经在私下里猜测比分了。裁判员正在反复试球——在地上拍几下，在手里掂一掂，又对着篮筐投了一个。跳球马上开始。

球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篮板的声音。元明的心微微收紧。他感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股紧绷的氛围，似乎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口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咚咚跳着。面对数以百计的观众和强大的对手，元明心中涌起一种空前的刺激与兴奋。大战前的窒息感让他有些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但他内心充满了必胜的信心。几年的赛场历练，使他对篮球的理解比同龄人更深一层，大大小小的场面也经历过不少。他曾多次代表场篮球队与成年球员较量，在场上从不落下风，甚至在制空权上常常优于那些比他大十几岁的对手。久而久之，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观众如果不多，他反而会觉得缺少激情和动力，打不起精神。只要一上场、一进入状态，他就从不惧怕任何对手。但这一次与以往不同，这次是他独挑大梁——没有了以前那些老队员的保驾护航，全队的攻防重任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他的发挥好坏，将直接影响比赛的结果。

赛前，他已经做好了各种预案，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并决心以身体力行的方式激励队友，一起去争取胜利。他再次简单布置了每个人的攻防位置，声音短促而有力，并反复叮嘱阿信一定要保持专注，眼睛时刻盯着球。“我跳的第一球，一定会到你手里，”他对自己的弹跳能力十分自信——几年来“南征北战”，他在跳球环节从未失过手，每次都能精准地把球点给自己想要的位置。

裁判举起了篮球，橙色的皮球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双方队员相互紧贴，身体挨着身体，胳膊缠着胳膊，蓄势待发。场内场外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沙沙作响，像远处有人在低语。

五

元明与高出他半头的6号跳球。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被抛起的篮球上——它高高飞起，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中旋转着。元明双腿微曲，像压缩的弹簧，目光紧紧追随着裁判手中抛出的球。哨声一响，篮球腾空——就在那一瞬间，元明如猎豹般跃起，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腾空而起，抢先一步将球点向阿信的方向，指尖触球的瞬间精准而有力。阿信接球后毫不迟疑，一记长传如利剑般直塞前场，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老包在篮下接球，转身，勾手——球却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在铁圈上颠了两颠，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最终还是没能钻进网窝，滑了出来。对方11号抢下第一个篮板，双臂高高举起，将球牢牢护在胸前。

攻防瞬间转换。元明他们急速退回半场布防，脚步急促地在地面上摩擦出尖锐的声音。但对方高大的6号中锋已在篮下卡住位置，用宽厚的后背倚住防守队员，接球后旱地拔葱，双腿用力一蹬，起身就要将球狠狠地砸进篮筐——电光石火间，元明从侧后方跟跳而起，像一只展翅的大鸟，一记劈头盖脸的大帽，“啪”的一声脆响，将球扇飞出界，那声音在安静的球场上空格外响亮！场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与叫好，有人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比赛就此进入拉锯。双方你来我往，针尖对麦芒，身体对抗激烈得近乎肉搏——球衣摩擦的声音、鞋底擦地的声音、肌肉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次次令人窒息的防守，一次次无功而返的进攻，十几个回合过去，比分竟依然死死定格在0:0。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场边的记分牌上那两个“0”像两只冷漠的眼睛，一动不动。这样的僵局，持续了整整五分钟。无论哪一方，似乎都无法将球送入对方的篮筐——投篮不是偏出就是被盖，传球不是被断就是失误。

打破僵局的人，是元明。他像一头敏锐的猎豹，看准时机突然上抢，修长的手臂如闪电般伸出，断下了对方的横传球，随即迅速将球甩给跑到前场的阿信。也许是因为紧张，阿信的中投出手动作有些僵硬，球重重地砸在篮筐前沿，高高弹起，在篮圈上蹦了一下，又弹了起来。就在一群长人之中，元明再一次拔地而起，像火箭升空一般，身体在空中悬停，硬生生摘下了这个宝贵的前场篮板。落地、转身、起跳——动作一气呵成，在两人包夹下，他在45度角从容后仰，身体与地面几乎形成45度角，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篮网轻轻一抖，像被微风吹拂。

“唰——”

坚冰，终于被击碎。

场下瞬间掌声雷动，整个球场像被点燃一般沸腾起来，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好！好！”的呐喊从四面涌起，像滚滚雷鸣。队友和观众都在为他嘶吼，有人激动得把帽子抛向了空中。

紧接着，元明又保护下一个后场篮板——他从对方中锋头顶摘瓜般将球抓下，随即送出一记纵贯全场的长传，球像炮弹一样飞过半场，精准地落在玉的手中。玉在快攻中接球，轻松三步上篮得手，脚步轻快如飞，球在指尖轻轻一转，落入筐中。4:0。

“好——啊！”欢呼的声浪再次掀起，像海啸般席卷全场，观众的激情已被彻底点燃。有人拍红了巴掌，有人喊哑了嗓子。

对方明显慌了阵脚，球员们面面相觑，眼神里露出焦虑。教练急忙喊出暂停，几名队员垂头丧气地走向场边，教练扯着嗓子在吼着什么，手臂挥舞得像风车。

比赛再开，对方调整策略，派出两名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队员专门盯防元明，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紧紧贴着他，手臂不时伸过来干扰。可这依然无法阻挡他——元明在外线接球，稍作调整，张手就射，出手速度快得对手来不及封盖。篮球如精准制导的导弹，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唰”的一声穿网而过，篮网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好球！8号！漂亮！”场下的欢呼几乎要掀翻顶棚，几个女生激动得跳了起来。

士气彻底打出来了。对方重兵围堵元明，像铁桶一样把他围在中间，玉却在内线获得了大片空档，接连接到元明穿越防线的妙传，轻松得分。对手顾此失彼，防线频频告急，像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上半场结束，元明他们以14:4领先。

下半场，顺风作战的他们越发自如。风从背后推着他们，仿佛也在帮忙。全队手感滚烫，配合行云流水，球在队员之间快速传递，几乎不停留。终场前，元明更是以一记惊天动地的空中补篮——阿信的投篮偏出，元明从罚球线附近冲进禁区，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双手抓住弹起的篮球，顺势将它狠狠地按进了篮筐——彻底击垮了对方的斗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真的飞了起来。老包、阿信、力军也纷纷发力，在对方篮下穿梭得分，内外开花。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30:16。

元明他们拿下了第一场胜利。

比赛刚结束，校长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年轻人一样冲向场内，紧紧抱住元明。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微微发颤：“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谢谢你们！打得太好了……太好了！”他连连拍着元明的背，手掌落在被汗水浸湿的运动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就这样，元明和队友们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他们先后战胜了依安、老莱、泰来、克山、林甸等劲旅，每一场胜利都像一块坚实的台阶，把他们一步步送上更高的舞台。又在半决赛遭遇坐拥主场之利的福安队。尽管对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观众几乎一边倒地为他们加油，元明他们却凭着更胜一筹的技艺反客为主，用一次次精彩的进攻和防守征服了观众，就连场边的福安本地观众也不知不觉中开始为他们喝彩，掌声越来越真诚。

胜利，毫无悬念。他们横扫了整个上半区，昂首挺进决赛。

六

——1975年7月15日，与巨浪中学的决赛，终于缓缓拉开了大幕。

那天阳光格外耀眼，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一丝云彩都没有。球场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人，连过道和围墙边都站满了观众。彩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广播里放着激昂的乐曲。

大战前夕，元明和队友们不免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决赛，是整个运动会的压轴大戏，是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几乎所有人都看好他们夺冠，赛前就有不少人预测兽研队将轻松取胜——这份期待，也成了沉甸甸的压力，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元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巨浪队队员看起来个个短小精悍，皮肤晒得黝黑，并没有特别突出的明星球员，没有人身高超过一米七五，但团队配合异常默契，球在他们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传递得又快又准。他们的教练老谋深算，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在场边从不大声喊叫，只是 quietly 地用手势指挥，经验丰富得让人心里没底。这支队伍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在无人看好的情况下，却接连创造奇迹，像一匹黑色的骏马般连克强敌，每一场都打得惊心动魄，最终站在了决赛场上。

他们，绝非侥幸。

决赛，开始了。

元明、老包、阿信、力军、玉，再次首发出场。五人站在中圈周围，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元明在开场跳球时便轻松将篮球点到了阿信手中，动作干净利落，随即迅速切入篮下，脚步快如闪电。阿信心领神会，手腕一抖，一记准确的传球及时送到，元明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双手接球，顺势将球轻轻送入篮筐，像一个优雅的舞者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动作。场外掌声雷动，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老包一个单手勾传，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球长距离直甩前场，越过对方的头顶。阿信如矫健的猎豹般疾驰而至，脚步飞快，轻松三步上篮，再取两分，球在篮板上轻轻一碰，落入网中。在元明的带动下，全队士气高涨，人人奋勇争先，个个皆有得分进账——老包在内线硬打，力军在中距离跳投，玉在底线突破，阿信在外线发炮。上半场结束时，他们已经领先巨浪队10分，记分牌上的数字让人安心了不少。

利用中场休息，双方教练抓紧布置战术。元明这边的教练是位小学体育老师，个头不高，平时不太爱说话。他并未安排具体战术，只是在队员们面前走来走去，反复强调“盯紧人、盯紧人”，翻来覆去就这三句话。现在看来，他确实能力不足，既缺乏篮球战术素养，也在队中欠缺威信，队员们听他说话时眼神是散的。那场球最终失利，他的临场指挥确实负有一定责任——这是后来元明反复回想时得出的结论。

下半场开始，元明再次跳球得手，将球稳稳拨给老包，第一次进攻依然顺利打进，老包在篮下强起，球打板入筐。此后一段时间，他们打得顺风顺水，攻防有序，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全员皆有斩获，比分进一步拉开，最多时领先了将近15分。巨浪队似乎不过如此，那些小个子球员在场上跑来跑去，像没头的苍蝇。不知不觉间，全队都有些松懈下来，传球不再那么精准，跑位不再那么积极，防守也不再那么拼命——人的心气就是这样，一松就再也紧不起来了。

但不久后，元明渐渐感到比赛变得艰难起来。

对手对他实施了三人夹击，一个小个子在前面贴身防守，另外两个从两侧包抄，像一张收紧的网。他们并不时施以推搡、绊脚的小动作，甚至暗中肘击他的腰部和肋骨，疼得他直咬牙，让他十分恼火。裁判的哨子却始终沉默。眼看仍领先10分，元明决定下场稍作休息，他想：领先这么多，队友们应该能顶住。他走到场边，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大口大口地喝水。

可他一下场，场上形势便悄然生变。

队友们开始各自为战，失去了核心的组织和调度——有人粘球独斗，运来运去就是不传，最后仓促出手；有人跑位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站在场上像木桩一样。转眼之间，10分的优势被蚕食到只剩4分，记分牌上的数字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减少。元明坐不住了，把毛巾一扔，立即重返赛场，脚步急切。

但此时队友们已方寸大乱，眼睛里全是慌乱，往往仓促出手，毫无配合与目标可言，球在空中胡乱飞舞，进攻防守一片混乱，像一盘散沙。更糟糕的是，全队竟然抢不到前后场篮板——对方的小个子们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把篮板球一个个摘走。他们完全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球权一次又一次地拱手让出。

反观巨浪队，那几个小个子球员突然变得如泥鳅般灵活，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穿梭游走，快攻中飘逸洒脱，传球出人意料，与上半场判若两队，像换了一群人似的。他们甚至能在失去平衡、身体歪歪斜斜的情况下将球投进，匪夷所思的动作却换来实实在在的分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场上的天平已彻底倒向对手，指针无情地倾斜着。元明和他的队友们，正眼睁睁看着胜利从手中溜走，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七

元明几乎急红了眼，双眼布满了血丝。他的威力仿佛已失灵——以往那种一呼百应的气势消失了，他拼命呼喊、挥舞着手臂要球，嗓子都喊哑了，却无人给他传球，队友们像听不见一样各自为战。一旦他好不容易抢到球，对方三人便如铁桶般将他合围，推搡、冲撞、拉扯，密不透风，不给他半点投篮的机会，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混乱中，他凭借惊人的弹跳再次抓下一个前场篮板，从人丛中跃起，双手死死抓住球。可还未来得及出手，对方7号一掌狠狠劈在他的眼睛上，指尖划过眼球，火辣辣地疼。元明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像有无数的萤火虫在眼前飞舞，只能忍痛蹲下，用一只手紧紧捂住火辣辣的眼睛，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球不放，指节发白。他等待着哨声——这样明显的犯规，裁判总该吹了吧？可裁判双臂交叉在胸前，毫无表示，面无表情。

场外嘘声四起，像浪潮一样涌进场内。

元明只能将球传给篮下的力军，力军接球后匆忙出手，投篮偏出，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落下来。篮板被对方12号夺去，对方双臂一收，将球护在怀里。元明一手捂著越来越模糊的右眼，泪水、汗水和疼痛混在一起，视线变得朦胧，但他咬紧牙关，全速奔回后场，脚步踉跄却绝不减慢。在12号起身投篮的刹那，他一记“力劈华山”，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劈下——“啪！”篮球如被狂风扇中，横飞出场，直飞向场边的观众席。

“哇！好球！”全场惊呼，许多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可哨声刺耳地响起，像一把尖刀划破了空气。裁判竟跑过来，手臂一挥，判元明防守犯规，还要加罚两球。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你会不会吹！那是好帽！眼睛瞎了吗！”“黑哨！黑哨！”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摔在地上。可判决无可更改，裁判昂着头，不予理睬。

12号在漫天的起哄声中颤抖着走上罚球线，手明显在抖，额头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第一罚出手——球划出一道难看的弧线，连篮筐都没碰到，三不沾，球直接落在地上，场边一片哄笑。第二罚，球在篮筐上颠了几下，弹起来，又落下，再弹起来，像在犹豫，终于在滚了两圈之后，不情愿地滚进网窝。“唉——”叹息如潮水般漫过球场，观众们抱头叹息。

28比28，平局。

时间所剩无几，千钧一发。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场上的篮球，心悬在喉咙口。场边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攥紧了拳头。

元明发底线球，双手将球高高举过头顶，目光扫视全场。接老包回传后，他像一道闪电般连过三人——一个变向晃过第一个，转身闪过第二个，加速突破第三个——球像粘在手上一样，眨眼间推过半场，随即分给篮下的阿信。阿信接球，刚要起跳，对方两人如饿虎扑食般扑上来，其中一人竟直接双手按住阿信的头顶，狠狠将他摁倒在地——阿信整个人摔在地上，球丢了，被巨浪7号捡走。裁判口中含着的哨子始终没有吹响。

场下嘘声再起，怒火已压抑不住，有人开始骂出声来，有人拍打着面前的栏杆。

元明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直扑持球的7号，脚步快得像离弦之箭。7号虚晃两下，以慢三步上篮——一步、两步、三步，故意放慢节奏，想造犯规。元明紧紧跟随，像影子一样贴着他，看准时机一跃而起，手臂高高扬起，又是一记劈头盖脸的大帽！“啪！”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球场上空，球被结结实实地扇了出去。

“好帽！扇得好！”有人嘶声大喊，嗓子都劈了。

可哨声，又一次尖锐地撕裂空气——裁判的手臂再次指向元明，判定他犯规。这一次，观众彻底怒了，像火山爆发一样：“换裁判！会不会吹比赛！滚下去！”有人甚至冲到了场边，被工作人员拦住。7号站上罚球线，在震天的嘘声中，第一罚出手——球在篮筐上颠了一下，落进网窝。第二罚弹框而出，球高高弹起，被人群争抢下来。

28比29。

巨浪领先一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得像灌了铅，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整个球场。元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时刻，老包抢下篮板，却在传球时失误——球被巨浪队的队员伸手一挡，改变了方向，飞出了边线。巨浪队在前场耐心导球，球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像在玩一个不急不慢的游戏——从零度角到底线，从弧顶到侧翼，一寸一寸地消耗着时间，每一秒都像一把刀剜在元明他们心上。时间被一分一秒地耗尽，秒表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就在对方6号试图将球吊给45度中锋的瞬间，元明如鬼魅般从人群中杀出，手臂像蛇一样探出——断球！他将球牢牢抓住，随即像一道闪电冲向前场，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全场观众几乎全部跳起，声音震耳欲聋：“快啊8号！快快快！时间！时间！”

可他还没运过半场——

“铛——！”

终场锣声冷酷地敲响，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元明骤然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双手死死抱着篮球，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大滴大滴地滑落，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他就像一尊被骤然凝固的雕塑，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篮筐，目光空洞而茫然。

“什么狗屁比赛！什么裁判！”愤怒的观众开始捶打座椅，有人把手中的报纸撕得粉碎，有人扭头就走。巨浪队在场中欢呼雀跃，小个子们抱成一团，庆祝他们一分险胜，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28比29。

元明和他的队伍，以一分之差吞下败果。

他怒发冲冠地走下球场，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眼中燃着不甘的火焰，那火焰烧得他胸口发疼。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结果——他不能相信，准备了那么久、拼了那么狠、领先了那么多，最后竟然输了。无颜面对校长和所有支持他们的同学，他甚至不敢抬头看观众席。愤慨、痛苦、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一波接着一波，窒息得说不出话来——他辜负了家乡父老的期待，对不起那些痴痴守望的福安观众，对不起校长那信任的目光，对不起队友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水。

八

三十多年过去了。

福安的篮球场仍常入梦来。梦里，阳光依旧耀眼，篮板依旧在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平整的场地、如痴如狂的呐喊、震耳欲聋的锣鼓、强大的对手、胶著的比分、胜利的狂喜、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校长那信任而期待的目光、巨浪队诡异而缓慢的慢三步、决赛中一幕幕的激烈与不甘……一切仿佛还在昨日，历历在目，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像一部泛了黄的老电影。每次想起，仍会血脉偾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福安的风，福安的雨，亲切如旧。福安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与呼喊，依然萦绕在耳畔，穿过三十年的时光隧道，清晰得像昨天才听到。可这一切，已随青春的脚步永远远去——那些飞扬的少年时光，那些在球场上不知疲倦奔跑的日子，那些为了一场胜利可以付出一切的热血岁月，都已一去不返。

福安，成了元明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那场篮球赛，是他高中时代的告别演出。那年他刚满十八，风华正茂，踌躇满志，以为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赢得一切。而生活，就在那一刻教会他：失败，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一场比赛可以输，但人生的比赛还在继续。只是福安那个夏天的阳光、掌声和遗憾，永远刻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次回望，都像在翻阅一本写满了青春故事的老相册，每一页都在泛黄的纸面上微微发烫。

2008.7. 于哈尔滨家中

2025.12.22. 定稿于成都

2026.5.23.最后定稿于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