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岁月是把刀,刀刀催人老。愿你我都能体面而精致地老去,不留遗憾。</p><p class="ql-block">这份关于“老去”的体面与从容,是我在下午五点伫立于校门口时,于夏日的余威中偶然捕捉到的。彼时日影虽已偏西,空气依旧被炙烤得发白,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隐形的热浪。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四周的树荫下,人人都在无声地消磨这段焦灼的等待时光。</p><p class="ql-block">为躲避这灼人的热意,我退至一旁的人工花坛边。三个偌大的椭圆花坛围着一圈大理石矮墙,墙体呈舒缓的弧形坡度,恰好容人安坐。此时草木葳蕤,一坛月季,一坛冬青,另一坛撒满细碎的小黄花。其间挺立着几株红枫,此刻虽是一身碧绿,却总让我想起去年深秋它们烧得通红时的模样,在蓝天下曾那样耀眼。</p><p class="ql-block">我在树荫和花坛间流连,蹲下身嗅一朵花,品一株草,甚至饶有兴致地逗弄几只蚂蚁,活像个偷得半日闲的顽童。可周围人来人往,我不由得暗自警醒:该矜持些,庄重些。心里虽永远住着一个孩童,岁月却已不由分说地将我划入了老年的行列——老人嘛,总该有个老人的样子,不能给人留下茶余饭后的谈资。</p><p class="ql-block">正当我在这份“孩童心性”与“老人身份”的拉扯中有些局促时,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一道身影却忽然勾住了我的视线。她并不惊艳,亦不追逐时髦,衣着得体,不艳不俗。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眉眼间透着一股南方女人的温婉,体态间又不失北方人的干练。深蓝衬衫,配米白色九分裤,身材保持得极好。看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那正是岁月沉淀后最好的状态。她走在人群中,步履从容笃定。反观周围,有人衣着光鲜,却被臃肿的身形辜负了布料;有人随意搭配,既无线条,也无美感。在这座行色匆匆的城市里,她身上没有一丝被生活催赶的狼狈。</p><p class="ql-block">看着她从容的背影,我不禁有些出神,思绪被牵引着飘向了昨日。在拥挤的车厢里,我也曾遇见过另一位老人,她们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异曲同工的特质。</p><p class="ql-block">那是我去接孙子的路上,正赶上下班晚高峰,车厢拥挤不堪。我站了两站才寻得一个座位,一眼便看见对面一位精致优雅的老人。</p><p class="ql-block">这位女士的造型打破了日常通勤装的沉闷。她内搭一件明黄色底色、带有大朵粉色印花的连衣裙,外披一件淡粉色的薄纱开衫,这种“粉+黄”的撞色搭配既鲜艳又带有一种柔和的艺术感。</p><p class="ql-block">黑色的宽檐礼帽搭配深色墨镜,再加上一头银白色的长卷发,瞬间拉满了神秘感和高级感,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p><p class="ql-block">黑色的蕾丝项圈,为整体造型增添了一丝复古与精致。</p><p class="ql-block">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的玉镯,宽处足有一寸,质地细腻,透着温润的光泽。只是这只玉镯戴在她的玉臂上,略显笨拙和沉重,她不时用另一只手轻轻转动和上下划动。在这个大家都穿着黑灰白、踩着运动鞋的务实城市里,她的精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不再是一副面具,而是一种习惯。即便两颊皮肤松弛,嘴角法令纹很深,即便已是耄耋之年,她依然把粉底敷得匀净,眉梢描画得妥帖。</p><p class="ql-block">车到站,她随着人流缓慢地挪向车门。我坐着没动,只是在她转身那一刻,目光落在了她微驼的背上。那只宽厚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孤单。我只知道,她正在用一种极费力、极认真的方式,对抗着岁月的粗糙。</p><p class="ql-block">风卷着热浪吹过来,我回过神,眼前那穿蓝衬衫的女人已经站到了校门口最前面,手搭在额前往校门里望,背还是挺得直。看着这一幕,再回想起公交车上那位满头银丝的老人,我忽然明白:真正的衰老从来不是皱纹,而是对周围万物失去兴致。所谓体面,或许就是在这平凡甚至琐碎的日常里,在一地鸡毛的接送孩子和等待中,还能捕捉到美、欣赏到美,依然小心翼翼地,护住心里那个不肯老去的自己。这也许就是自己体面的“不服老”。</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摸过草叶的手指,忽然觉得刚才逗蚂蚁那点慌神的窘迫,没什么大不了的。原来老不老的,从来不是岁数说了算,也不是旁人的眼光说了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