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年清明节前夕归乡祭祖，暮春的故乡正悄然铺展一幅清润画卷：小河水声潺潺，如弦轻拨；山野杏花初谢，粉白犹缀枝头；村边杨树新芽初绽，嫩绿如染，风过处，恍若低语着故园未改的呼吸。那日我伫立坟前，山色水光皆入心怀，遂写下《故乡的山水》，抒发了一番自己经年漂泊在外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进入农历四月，山色已由浅青转为浓翠，草木饱饮春风化雨，枝叶舒展，山峦如洗。前日，老家县上一位素来关注乡土的网红途经我村口，特意用无人机航拍了整座村庄：青瓦隐现于山坳，云雾浮于峰峦，四围青山环抱如臂，俨然一幅活着的《溪山行旅图》。他将照片发来，附言：“留个纪念吧，再过几年，还不知是何模样。”寥寥数语，却如石投心湖，激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复。我凝望着图片里那熟悉又微茫的轮廓，忽觉乡愁并非缥缈云烟，而是具象于一帧影像、一句叮咛、一脉青山的郑重托付。心想如不用文字作为回应，岂不辜负了微信好友的一片赤诚之心和无私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我的故乡，是太行山褶皱深处一座静默的小村。背倚苍翠山脊，面朝清浅小河，屋舍错落，田畴如带，恰似王维笔下“青山郭外斜”的淡远意境——它不争高峻，却自有筋骨；不事喧哗，却饱含生机。这山水，是地理坐标，更是精神胎记，刻着我来处的全部密码。</p> <p class="ql-block">村前那条小河，是我童年最温热的记忆之脉。它属大清河水系二级支流鹞子河上游，发源于山西灵丘，二十华里蜿蜒至此，清冽不息。春担水入瓮，夏掬水洗尘，秋俯身濯足，冬踏冰嬉戏；冬深冰厚尺许，乡人将冰覆于新宰猪肉之上，藏于无火空屋，直待除夕启封——那冰，是山赐的天然冰箱，亦是我对“天时地利”最初的认知。灌溉时节，一条条盘山渠引河水入田，河里浅流漫过脚踝，我们赤足俯身，指尖轻触水底卵石，倏忽间白翅、红翅小鲫掠过掌心——鳞光一闪，便是整个夏天的微光。后来连续两年雨季里，疾风骤雨后，山洪挟泥石奔涌而下，河床抬升，鱼踪杳然。四十年后归去，村民说河中重现一种细小银鳞、游如素绢的“mian鱼”，音虽未考，名虽未详，却如故人重逢，令人心颤。</p> <p class="ql-block">村北一华里处，矗立着一壁赭黄石崖，当地人唤作“大仙崖”。崖腹石堂幽深，曾供奉香火，庙宇虽于“破四旧”中倾颓，唯余断壁残垣：墙泥细腻如脂，白底之上，依稀可辨画像中人物褪色的衣袂与低眉的姿态——那抹残彩，竟在我初见敦煌壁画经变故事的人物形象时悄然苏醒，恍若隔世重逢，毫无陌生感。崖畔山脊，颓圮的石墙蜿蜒如龙，老辈人称“边墙”，那一带地名至今沿袭为“城墙”；隔河相望的山头上，明代烽燧孑然兀立，石垒粗犷，曾燃起狼烟，守望晋冀边界的苍茫。阜平县志载明，1939年3月起，河上游原归山西省管辖的两个村子方正式划归河北——这山水，原是疆界，亦是血脉，在历史褶皱里默默标记着归属与守望。</p> <p class="ql-block">村东南山峦叠翠，沿河公路已悄然绕出村口。镜头未及之处，心之所系之地，有一地方名曰“龙王庙”。此处曾有一座庙，供奉司雨之神，是山民仰天祈霖的圣所。我未亲见庙宇，却曾偶见上游邻村旱年求雨旧事：熟谙此道的老者牵羊于庙的旧址前，酒酹羊颈，初则静默，继而羊身微颤，众人便知“神已允诺”，果然云聚雨落。后来方知，此非迷信，而是农耕文明在科学未昌之时，以仪式安顿焦虑、以信仰凝聚人心的生存智慧；今日虽祈雨式微，然“龙抬头”的春祈、庙会的鼓乐、非遗的薪传，皆使龙王庙超越神坛，升华为一方水土的精神图腾。故乡的龙王庙，它亦是村口的“望乡台”：父亲当年奉命南下土改出村行至此，长兄静立村边远望父亲身影渐渐消失而几近绝望时的一声恸哭，令心软的父亲转身折返，命运由此改道；我负笈远行求学时，行至此拐弯处，不敢回望母亲伫立村口的身影，喉头哽咽，步履踟蹰；而游子归乡，亦必在此处抬眼，望见炊烟，望见翘首的亲人身影。这处龙王庙，早已不是一座庙，而是山水之间，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乡愁坐标。</p> <p class="ql-block">目光攀上村四周诸峰，那是我少年时经常攀援的“柴山”。夏秋割近山荆条，冬日踏雪入远林，五里、十里，直至原始次生林腹地。彼时柴薪是家家户户的命脉，割柴是我假期的全部功课。我常羡慕大人集体劳作的热闹，独自持镰挎绳上山，只觉山风寂寂，柴刀声声，是成长里最早尝到的孤勇。如今归去，山色愈深，荆棘愈密，旧径尽掩，柴山已成“闲山”。</p> <p class="ql-block">而东沟岭的脊线，在邻里发小的口述里，竟浮出一条沉睡的古马道——一队队马匹曾驮着银砂，自山那边由倒马关守备管辖下的老路口隘口附近的矿洞出发，经十余里跋涉，入村后，经碾压、水淘、火炼制作成银粉，一盘盘石碾留下了故乡曾有过银坊的印记。近年县上组织村庄考，方使这缕古道余韵重被拾起。岭后一个叫狐仙楼凹村的山上，尚存祖辈曾经在此开垦种植的薄田，当年亦因耕读结缘，与彼村庞姓人家结为干亲——这山水，不仅养人，更以土地为媒，以道路为线，记录着古时乡民世代传承、绵延不绝的生存智慧。</p> <p class="ql-block">离乡已四十载。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可山野的呼吸、村庄的脉搏，早已悄然改调。七十年代末两场山洪吞没半数良田，有限的耕地难承人口之重，六十年代后期出生的年轻一代，或参军、或求学、或务工、或远嫁，如溪流奔向县城与都市。户籍在册近二百人的村庄，常居者却不足二十人。禁牧亦有四十年，青山愈翠，却成“闲山”；昔日农林牧相生的循环，亦随生产队消散而杳然。今春归去，乡邻叹息：玉米将熟，野猪成群破土而入，獾亦结队糟蹋；为护环境卫生，鸡禁散养而行笼饲，猪已不圈于院前屋旁，年节杀猪得全家人一年肉食的旧俗，终成买肉账本上的一笔开销。脱贫攻坚世纪决战时分，有人因担忧异地集中安置后的生计而留守，如今却困于“绿水青山”如何“变现”的现实之问——野猪与人争食，生态与生计相峙，这方山水的馈赠与重负，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叩问着每一个留守者与远行者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