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窠瀑布群

CHENZHIHUI

溪自青峰罅里来，

松风梳苔万重翠。

石棱分水成双练，

日影浮金碎一崖。

我蹲岩边，苔痕未干，

看它不争不抢，却把整座山的静气，

一滴一滴，酿成清响。

白练垂空未系舟，

云根千叠落素秋。

风不催而自奔，

石不拦而愈柔。

水帘垂处青愈厚，

仿佛山翻肺腑，

吐出这一口沁凉。

一挂细瀑悬素绡，

溅玉飞珠不寂寥。

叶垂初泪，枝泛微黄，

谁言凋零是终章？

宽叶承水，黄边映光，

分明是山在换气，在低语。

水自高崖跃成歌，

撞石成雪不嫌多。

岩为旧谱，树作和声，

整座山谷，正排练晨曲——

无人指挥，却节律天成。

我屏息而立，

怕惊扰这天然的节拍器。

苔衣裹石久，

水滑如练柔。

褐黄浅叠，是山写给溪的年轮手札；

溪不识字，只管流，

却把每道褶皱、每寸温润，

都读成自己的韵脚。

水势忽作龙脊起，

白浪翻腾裂石髓。

非怒，是筋骨舒展；

非争，是命脉奔涌。

岩被洗得发亮，

如山在烈日下，

坦荡交出最硬的骨头。

林深藏一瀑，

青苔为袍，水清可数鳞，

石润欲生苗。

我伸手探向飞沫，

指尖微凉——

原来山的呼吸，

是带湿度的风，

是沁入掌纹的凉意。

溪在林间写行书，

石为砚，光为墨，

风是掠过的袖角，

把字迹吹得微微荡漾。

我沿水而行，

不数步数，只数水声——

一声清，两声远，三声入松涛。

水拍石，声如絮，

苔厚处，气自润。

日影筛过叶隙，

在泡沫上跳格子。

这哪里是溪？

分明是山在午睡时，

微微起伏的胸口。

青石卧溪如旧友，

草茎摇曳似招手。

林影沉沉压不住，

一溪清亮，直往人心里流。

我坐下来，

不为拍照，不为题诗，

只把耳朵，

借给这山间最老的邮差——

它正将整座大窠的晨光，

一程一程，寄往远方。

绿隧幽幽水自流，

苔岩静卧不知秋。

光在波心写小楷，

字字清瘦，句句温柔。

我俯身，看水底石纹如掌纹，

忽然明白：

大窠的瀑布群，

不是挂在山上的风景，

而是山，活过来的样子。

浪花碎在岩棱上，

白得像未拆封的晨光。

树影浓，溪影浅，

石有圆钝，亦有锋芒——

正如这瀑布群，

有的奔放如少年，

有的含蓄似老僧，

却共饮一条山的血脉，

同唱一支水的谣。

飞瀑垂天青未了，

苔痕深浅记年韶。

水清照见云来去，

石老犹含春寂寥。

我立良久，衣角微湿——

原来山不言，

只把最清的水、最老的苔、最韧的绿，

悄悄，滴进人心里。

石底沙明水自清，

小瀑叠叠作琴鸣。

苔衣湿重光浮跃，

一溪碎玉跳不停。

这哪里是溪？

是山把心事，

一层层洗亮了，再推出来。

多级跌落不争高，

水花四溅亦含笑。

苔石温润承天露，

林影婆娑护清寥。

大窠的瀑布群，

从不独美，

只将高低错落，

酿成整座山谷的呼吸节奏。

雾起时，瀑成纱，

山在朦胧里，

把最硬的岩、最急的水，

都化作一缕可触的凉。

我伸手，雾穿指隙，

水声却更近了——

原来最深的幽境，

不在目力所及，

而在耳畔，在肤上，

在忽然屏住的呼吸里。

石大覆苔如古印，

水过无声自有音。

林深不掩清冽气，

一瀑一境，皆本心。

大窠的瀑布群，

不是被看见的，

是被听见的，被触到的，

被山风，

悄悄推到你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