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高炉烧饼外焦里嫩中透着浓郁的香味,既是鲁西南和豫东一带的风味小吃,也是许多普通人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谋生手段,它承载着我童年记忆中的烟火滋味,记录着一段家人为生活打拼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或许是因为烤制烧饼的炉子较高,才叫高炉烧饼。传统的高炉是将一口铁锅倒扣过来高高支起,再裹上厚厚的泥层保温,下边生上炭火,面坯贴在倒扣的锅上烘烤,因炉子外形酷似鸡窝,所以也有人叫“鸡窝烧饼”,流行于豫东和鲁西南一带的农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人家普遍孩子多,在那物资匮乏的岁月里,糊口是头等大事,学一门实打实的手艺,便是最好的出路。为让早早辍学的弟弟将来有碗饭吃,父亲和母亲商量让他去学做高炉烧饼。</p><p class="ql-block"> 师傅是我们本家的一位长辈,在五六公里远的集镇上扎摊儿,他做的高炉烧饼堪称一绝,十里八村小有名气。当时,弟弟也就十三四岁,身材又瘦又小,揉面还够不着案板,但他却早早懂得生活的艰辛,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小小年纪就离开父母开始谋生,天还未亮,别的孩子还在睡梦中,他就起身跟着师傅干活。</p><p class="ql-block"> 高炉烧饼制作复杂,要经过面粉发酵、包芯、割花、沿边、贴炉等,每一道工序都十分讲究。面团醒发到位后,要反复盘垫;芯料要将花椒小茴香等调料炒香擀碎,用精盐和食用油混合调配。包好芯的饼坯形似圆盘大如手掌,再均匀地割上一圈刀花,刷上糖稀水粘附芝麻。最难的莫过于掌控炉温与贴饼,炭火不能太旺,否则烧饼外焦里生,也不能太弱,否则饼坯发硬不蓬松;贴饼更是考验胆量与技巧,高炉内壁温度极高,稍不留意就会被烫伤。烤制好的高炉烧饼色泽金黄,外焦里嫩,醉人的香气中带着丝丝甜味,让人垂涎欲滴,既是孩童的零食,也是那个年代大人们走亲访友的礼品。</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没有捷径可走的年代,一门手艺就是一份饭碗,一份坚守就是一份希望。经过几年的努力,弟弟不仅掌握了各种技巧,而且做出的高炉烧饼味道纯正,外形规整,烧饼还能立在案板上滚动而不倒。几年后,弟弟的手艺有了用武之地,我在洛阳求学时帮他找了地方,扎摊做起了高炉烧饼的生意。摊位设在洛阳老城区一条南北走向的街口,南边是一片老居民区,往北不远就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城区主干道,附近还有个农贸市场。在街口西侧那间简陋的小房里,弟弟支起高炉,置办了案板、面粉、芝麻等,小小烧饼摊便算是开张了。每天凌晨四五点,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寂静中,弟弟就已经起床生火、和面、备料,高炉里的炭火熊熊燃起,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面粉与芝麻的香气,唤醒了清晨的第一缕烟火。因造型别致、色味俱佳,弟弟的高炉烧饼很快就吸引了周边的居民,有背着书包的孩童,有行色匆匆的打工族,有步履悠闲的退休老人。高峰期,摊位前常常排起了长队,弟弟也提前做足了准备,揉面、掐剂、包芯、砍花、上炉烘烤……动作如行云流水。他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和客人搭话,收钱、打包,当热气腾腾飘着诱人香味的高炉烧饼随着人们四散开来,越来越多的居民知道了他高炉烧饼,顾客越来越多。</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顾客多了,故事也多。每每回顾起那段经历,弟弟就会对一些往事如数家珍。</p><p class="ql-block"> 比如,那位衣着讲究的年轻男子。他经常在高峰期过后顾客少的时候过来,每次只要两个,他守在高炉边现烤现吃,看上哪个要哪个。热腾腾的烧饼出炉后,他小口细品津津有味。时间一长就成了熟人,他是附近一家酒楼的经理,酒楼是当地赫赫有名的高档饭店,装修豪华,门口有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站着身穿制服的服务生,来这里就餐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弟弟打趣他:你这么大老板,咋还来我这小店吃个干烧饼呢?那男子笑着说,山珍海味吃腻了,就想吃你的高炉烧饼。</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个人,晚上在弟弟正要准备结束工作的时候匆忙赶来,他是住在附近小区的老顾客,说是洛阳某拖拉机厂的工程师。办公室同事们听说这个高炉烧饼好吃,委托他带几个,明天当早餐,无论如何都要给他做出来。备好的食材已用完,炉里的炭火也将要燃尽,但为了满足他的愿望,弟弟又发面、添火,忙到深夜,满足了他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洛阳是十三朝古都,丰富的旅游资源吸引了众多国内外游客。一天,小店迎来来一个黄头发高鼻梁的外国人,他脖子上挎着个相机,仔细打量着这个造型别致的美食,用相机这样拍那样拍,随后拿起一个细细品尝。为了一探究竟,他钻到小屋里,对着高炉又咔嚓咔嚓拍了一通,临走时带走了一兜,通过翻译,弟弟明白了他是意思,他要带回他的国家去,让家里人尝尝。</p><p class="ql-block"> 弟弟始终坚守着传统手艺,用料实在,做工精细,他用勤劳为人们提供了美味,人们也为这个外乡小伙儿提供了生存机会,互相成就,也许这就是平凡人的烟火。后来,我离开了洛阳,弟弟也将阵地转回山东老家。</p><p class="ql-block"> 荣楼村离我们村大约10多公里,舅舅和村里许多人都有下粉条的手艺,是有名的粉条生产基地,生意人都去那里贩卖粉条。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舅舅看出了商机,张罗着把弟弟的高炉烧饼摊支起来。经过洛阳几年历练,弟弟的技术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开张就声名鹊起,前来买烧饼的络绎不绝,从早忙到晚,母亲也不得不过去给他帮忙。村东头的一位老奶奶听说他的高炉烧饼好吃,要去尝尝,可在村里转了几圈,只能闻到烧饼的香味,就是找不到做烧饼的地方。老人的经历给弟弟的高炉烧饼披上了一层传奇色彩。</p><p class="ql-block"> 做高炉烧饼是个熬人的活计。光阴荏苒,多少年过去了,弟弟也厌倦了那日复一日的重复,早已转了行当。但高炉烧饼这个地方风味小吃依然在延续,这门手艺仍然在传承,芸芸众生中,依然有人愿意把它当做一个谋生手段。不同的是,高炉烧饼也在悄悄改变,以前烧的是焦炭,现在改成了木炭,甚至在城市街头谋生的手艺人因环保要求,将木炭改成燃气;烧饼不再割花,外观变薄,没有了夹芯等。一句话,原料和工序能简则简,省略了诸多细节,似乎是也要和变快的社会节凑相适。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高炉烧饼少了割花、没了夹芯也就少了灵魂。弟弟更是很少买高炉烧饼,语气里满是不屑,对传统工艺偷工减料极为不满!</p><p class="ql-block"> 我虽然吐槽高炉烧饼没有以前的味道好、模样俊,但每次回老家,还是不由自主的去镇上买几个解馋。因为,高炉烧饼不仅仅是家乡的一道风味小吃,是刻在童年生活中的甜美记忆,更承载着一份无尽的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