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赏学讲座 第一讲： 唐诗的源流和兴盛之因 主办：湖南轸星文社、长沙市老干文联诗词学会 主讲：戴君惕

长岛歌吟

中国古诗形式演变：从四言到格律的千年之旅

中国古典诗歌如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自《诗经》发端，历经三千年的激荡与沉淀，在形式与内容上不断蜕变。从《诗经》的四言古朴，到楚辞的浪漫飞扬，再到汉赋的铺陈、乐府的叙事、魏晋的山水清音，直至唐代格律诗的完美定型，每一次演变都是诗歌生命力的彰显。

《诗经》作为中国诗歌的源头，以四言为主，句式整齐，节奏舒缓。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四字一句，重章叠句，一唱三叹，展现出初民质朴而真挚的情感。这种形式虽简洁，却已具备赋、比、兴等基本手法，奠定了中国诗歌现实主义的基石。

战国时期，屈原在楚地巫歌的基础上创制楚辞，打破了四言的束缚。楚辞句式参差，以五言、六言、七言为主，大量使用“兮”字调节语气，如“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种自由奔放的形式，开启了浪漫主义的先河，也让诗歌从集体歌唱走向个人独立创作。

汉代，赋体盛行。汉赋虽名为“赋”，实为韵散结合的文体，但其铺陈排比、辞藻华丽的特点深刻影响了诗歌。与此同时，乐府诗兴起，它继承《诗经》的叙事传统，语言通俗，句式自由，既有杂言也有五言。《孔雀东南飞》便是汉乐府叙事诗的高峰，五言句式已趋成熟。

魏晋时期，文人五言诗蓬勃发展。曹植的《赠白马王彪》以五言长诗抒写悲愤，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将五言诗推向意境的高峰。此时七言诗也逐步成型，曹丕的《燕歌行》是现存最早的完整七言诗，虽尚显质朴，却为后世开辟了道路。

南北朝时期，山水诗兴起，谢灵运、谢朓等人以精工的语言描绘自然，五言诗在声律上开始讲究。沈约等人提出“四声八病”说，为格律诗的形成奠定了音韵基础。永明体诗歌的出现，标志着诗歌从自然声韵向人为格律的过渡。

唐代，虽然仍然有大量的五言、七言古诗和歌行体，这些诗歌形式唐人统称为古体诗，但由于格律诗最终成熟，就成为了大多数诗人作为吟唱主体，并被称之为近体诗。近体诗在平仄、对仗、押韵上形成严格规范，五言、七言的绝句和律诗的体式精美绝伦。其中，李白和白居易以歌行体挥洒才情，杜甫以律诗锤炼字句，王维将山水诗与格律完美融合。从初唐到盛唐再到中唐和晚唐，唐诗的昌盛繁荣，使唐朝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国诗歌集古今体式与南北风格的集大成的时代，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个巅峰。

从四言到格律，中国诗歌的演变并非简单的替代，而是不断丰富与融合。每一种新形式的出现，都吸收了前代的精华，又开拓了新的美学空间。这条诗歌之河，至今仍在流淌，滋养着每一个热爱汉语的灵魂。

唐诗为什么空前繁盛？

唐诗之盛行可用“空前绝后”四个字来概括。

三百年的唐朝，人们写出来的诗是个天文数字，经过一千四百多年的改朝换代、风云变幻和天灾人祸，至少九成以上的唐诗流失了。保留下来的唐诗大约有五万首。其中清代康熙年间所编《全唐诗》中收集了二千二百多位唐代诗人写的四万八千九百余首诗，后来人们又陆续搜补唐代遗诗一千余首。从这些数字中就可以知道唐诗何其繁荣昌盛！

那么，为什么诗歌会在唐代繁荣昌盛呢？

唐代诗歌空前的盛况和形成的的原因可以通过以下几个方面来体现。

一是在唐代，上至帝王后妃，下至村夫农妇；雅至文人学士，俗至文盲武夫；长至耄耋老人，小至垂髫少年；几乎人人能写、个个会吟。

例如，唐太宗李世民就会写诗。他有一首叫《赠萧瑀》的五言诗闻名天下：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

此诗对与李世民共过患难、当过宰相的蕭瑀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尊重。李世民曾评价他说“此人不可以厚利诱之，不可以形戳惧之，真社稷臣也。”

其实绝大多数的唐朝皇帝都能写诗。连古代最有名的女皇帝武则天也很会写诗。她的一首《腊日宣诏幸上苑》：

明朝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读此诗可以感受到作者那不可一世的气派：女皇帝的威仪、女强人的泼辣以及驾驭自然的气魄。有人说“非此人不能为此诗！”

其实武则天也有温柔的一面，比如她写的一首《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

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

此诗写男女相思爱恋。丈夫离家求学求官，女子在家想念。红花少了，绿叶多了，正是怀人的春归时候，却想君想得人儿憔悴，神情恍惚。第三句一转，不信比来长下泪，想到每天都在流泪啊。而最经典的一句是开箱验取石榴裙：亲爱的，如果你觉得奴家矫情，等你回来看我箱子里的石榴裙上的斑斑泪痕哟！

村夫会写诗的也不少。最有名的是一个名叫张打油的农村工匠。一天他遇到天降大雪，诗兴大发，就学着文人骚客写了一首《雪》：

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江上一笼统都是白色，只有井口是个黑窟窿。黄狗一身雪，变白狗了，而白狗身上加了层雪，好像肿了一样。

后来唐人把张打油的诗称作打油诗，一直传到今天。

农妇也有会写诗的。一个叫葛鸦儿的女子，写了一首《怀良人》：

蓬鬂荆钗世所稀，

布裙犹是嫁时衣。

胡麻好种无人种，

正是归时底不归？

蓬鬂垢面的农妇簪子插上用荆树条枝做的发钗（簪子），穿的布裙还是出嫁时置办的，穷得叮当响哟！现在正是种胡麻的时候，种子虽好，却无人来播撒。是你该回来耕田的时候了，为什么还没回来呢？一个弱女子在家里，贫穷、困顿、失望、无奈、无助！读来令人心酸！！

唐朝会写诗的少年多的是。最令人称奇的是七岁的骆宾王写的《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全唐诗里还留下一首“七岁女子”的诗《别兄》：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飞。

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

这个小女孩是南海人，据说武则天知道这个女神童后，命她的哥哥送她来洛阳，后来哥哥要走，武则天就说：“你写首诗送你哥哥吧！”实际上是现场命题，检验一下这孩子的诗才。客观的讲，这首《别兄》比骆宾王那首《咏鹅》要老成多了。可见同是七岁的孩子，即使在古代，谁说女子不如男呢？

而八十五岁的贺知章写的《回乡偶书二首》更是流传千古：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难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销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第一首脍炙人口，大家都很熟悉，第二首也非常感人。尽管归来物是人非，亲朋故旧消磨过半，但“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家乡的湖水，风景如画，春风吹拂，波光粼粼，这情景与少时离家时一模一样啊。

在这个诗的时代，文盲武夫也会受到熏陶，写出诗来。有一位叫高崇文的戌边将军，他是一个准文盲。某一天大雪，文人们诗兴大发，纷纷咏雪。有人揶揄高将军，要他也来一首。没想到这位鲁莽将军胸脯一拍：“没事，老夫也来一首！”于是口占一绝：

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哪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雪纷纷。

第一个崇文是将军的名字。髇儿是家伙的意思。这首诗虽无优美修辞，但军人的坦率和自豪却不失形象，语言虽粗浅却富含幽默，说明武夫也能写好诗。

二是唐代的太平盛世，为诗歌繁荣提供了广阔的社会平台和诗人创作的底气。

当时的诗人都以强大的唐帝国为自豪，都想为国家建功立业。那些诗人们一个个都非常自信，认为自己“文可以为相，武可以为将”，大都具备太平盛世人士所特有的积极用世，出将入相、舍我其谁的壮阔情怀。别说李白希望自己能“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连杜甫也说：“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活脱脱一番宰相口气。

三是民族大联合。唐以前是短命的隋代，隋以前是魏晋南北朝时期，那是中国历史上分裂时间最长、分裂最彻底的不堪回首的年代（有270多年）南北对峙，宋齐梁陈频繁更替，五胡十六国互相残杀。社会分裂动荡，民不聊生。唐代从统一的隋代夺得政权后，民族之间的交流、融合更多了。民族融合扩大了诗人的视野，南方诗人可以到塞外看大漠长河、秦城汉关，而北方的文人可以到江南来看看清溪绿野、碧树亭台。这样南方的诗人们写诗可能会在温婉中透着一股粗犷，而北方的诗人们在豪迈中可能点缀一点婉约。

四是思想大解放。唐朝是社会思想开放，人际环境宽松洒脱的时代，诗人们的创作比较自由而随意。举一个当朝大臣们互相调侃的例子。唐初有一小说叫《补江总白猿传》，大致內容说梁朝末年，一位叫欧阳纥的将军携妻南征，途中妻子被白猿掠走，后历经千辛万苦逃回来，但已身怀有孕，生下一子，取名欧阳询，孩子模样像猴，长大后，“文学善书，知名于时”。欧阳询为官经历了隋唐两朝，唐太宗时官至太子率更令，是当时的大学问家、大书法家。不但无名氏小说作者敢写小说调侃他，连唐朝官员也常拿欧阳询来开涮。有一次，国舅长孙无忌叫住欧阳询，说要写首诗赠给他，殴阳询急忙道谢。谁知长孙无忌的诗是：

耸膊成山字，埋肩畏出头。

谁言麟阁上，画此一猕猴。

这件事，即使在今天看来，也是非常过分的。欧阳询没有因对方

是国舅爷而忍气吞声，他马上抓住长孙无忌祖先出自北魏拓跋氏，就拿长孙无忌的发型和服饰来打趣他。于是欧阳询随口吟道：

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

只缘心混混，所以面团团。

这首诗前两句的意思是说：国舅爷，我们的头发都是往上盘起来

的，唯独你却编成那么多小辫子，而且披在背上，大概是怕背后受寒吧！还有你腰上缠的带子这么長，把裤裆全遮住了，大概是怕下身着凉吧？

长孙无忌长得又白又胖，故后两句就是说“你是个没有头脑的人，所以心宽体胖，脸大而圆。

当时李世民恰好在场，看着两位爱卿互相揶揄，于是哈哈大笑说：“欧阳公这样说他，不怕皇后报复吗？”这句话实际上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免得闹下去影响和谐。唐太宗尚且大笑，长孙皇后当然不会追究了。

由此可见，唐代君臣之间，同僚之间多么轻松，随意，这对于诗歌创作是多么好的环境。

还有个成语故事“为人说项”，说的是一位叫项斯的年轻人，把诗集送给一位叫杨敬之的老前辈看。杨敬之读后写了一首诗回赠给项斯。诗曰：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

这就是成语“为人说项”的来源。

从这几个例子可以看出，科举考诗对士人的生活和前途有很大的影响，为此造就了大批诗才。l

五是艺术大综合。除了诗歌，唐代的各种文化艺术综合成长，高度发达。如音乐、舞蹈、杂技、书法、绘画的繁荣盛况都在唐诗中得到广泛的反映。其中著名的诗作有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等等。

六是唐代的诗流大汇集。中国的诗歌创作历史悠久。原始社会的《弹歌》非常简单：“断竹，续竹，飞土，逐宍”。这是原始人打猎时唱的歌，意思是：“砍下竹子，弯成弓箭，彈出石头，打死野兽。”这时的诗歌属于萌芽幼稚期。之后经历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和“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奴隶社会、早期封建社会诗歌的青少年期，又经历汉魏六朝时期的培育、成长，至唐代，中国诗歌的发展经历了几千年的历史，形成了良好的创作传统，积累了丰富的写作经验，已经臻于必然成熟的时期，所以才有如此的盛况。

以上讲了唐诗繁荣的几个原因，也许有助于我们学习和欣赏唐诗的思想內涵与艺术成就。我们现代人读唐诗，无不惊叹：唐诗太美了！那么，唐诗究竟美在哪里呢？我们从中可以获得哪些生活启示和审美享受呢？唐诗中那些或昂扬、或悲壮、或精巧、或凄婉的名篇该怎样品鉴？后面的讲座将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