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圈里的那些往事儿,——军中纪事

上校1970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学会抽烟比会喝酒还要早一年。那一年才十五岁,是当兵后的头一年,老兵都会抽烟,一到工休或周末,我就被笼罩在烟雾中。开始,也烦那怪怪的气味,可久而久之,那味道却带着一种温暖变得好闻,于是四个月的新兵蛋子也去服务社买了一盒烟,是那时的好烟~黄金叶,二块五一盒,花掉我六块钱的津贴三分之一,有点贵,自然有点心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十五岁学会抽烟,一直抽到五十岁,正式戒了烟,这烟龄,也是长达三十五年啦!这三十五年的烟民始终不被烟鬼们认可,他们说我抽得是跑烟,那烟气只抽到嗓子眼,就从鼻孔、嘴巴喷出去。不像他们老烟鬼,都是把烟气含嗓子头上一润溜,再轻轻吞进肺管子里去,那滋味才是把香烟的气味抽到了极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兵人抽烟聚一块,人手一根烟,而且还是轮着送,先一人掏出烟盒撒一圈,然后每一人再抽接着撒,几乎一堆人每个都会这么撒一圈。地方人叫敬烟,当兵人不讲究,就是撒,一包烟,不管是一块钱的“淮河”、还是两块五的“黄金叶”,或许更贵一些的“大前门”和“恒大”,就这么一圈撒下来,烟盒里也就剩不下几根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当兵人抽烟喝酒是平常事,只是喝酒受时间和经济限制,远没有抽烟来的自在。当兵人抽烟,一是消乏,二是解闷,三是拉关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先说这消乏,按理说我们这些天天跟航空弹药打交道的兵,烟火是大忌。可是,那繁重的弹药作业实在太累人,一上手就是不停的干上两、三个小时,浑身上下也是快散了架。此时带班的干部一声喊,“歇一会,到门口去抽口烟。”于是乎,大家伙儿或蹲或坐或干脆一仰脸躺地上,人人嘴巴上叼根烟,当官的先点着烟,然后大家贴上前,烟头对烟头的对上火,深深地吸一口,呵!那滋味,立马浑身上下通透的舒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说那个解闷。山里生活枯燥,又是一水的“和尚”,封闭环境里闲遐时光更是无聊,有人想家,有人想女人,还有人想前途。有些事可以跟组织提,找领导说,或者对朋友聊聊天。可是遇到私人心上那些事,烟,便是最好的“伴侣”,或蹲在大树下,或坐石堰上,或躲在小河边,点上一棵烟,啥也不用想,就那么看着吐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先是小小的一环套一环,然后那环变的越来越大,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心中那股子闷,也被这烟圈化的一干二净。</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后说说那搞关系。男人们天天在一起,睡一屋里吃一锅饭,二十四小时在一起,难免会碰碰撞撞冒出些火花,动手,还不至于,但动嘴,还是常有的,凶起来也没把门的,一个劲的问候对方的家人。这时上来一个劝架的,一边甩上一根烟,叭嗒一声再点上火,刚才还要分个输赢的男人,那点气就变成了口中的烟,你吐一口他吐一口,渐渐也就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烟,不仅能消气灭火,还能缓解矛盾。上下级有时呕气,上级拍拍你的肩膀,再替你点根烟送嘴上,你说咋还好意思给人家使别扭。该认错的认错,该说对不起的说对不起,弄到这火候,你说还有啥疙瘩解不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说,当兵人的烟,是消乏的枕头,是解闷的伙伴,是搞好关系的“二十响”。有是还是认识人的小拐棍,彼此不认识,递上一根烟,便拉紧了相互的距离。有时这烟卷也是“敲门砖”,生人生面孔,开口送好不如敬棵烟,只要对方接过去,这生门子也就开了缝。那时候火车不禁烟,想跟对面人拉拉呱,一根烟的功夫就能天南海北扯半天。当兵人来自五湖四海,每人都有家乡的烟,记得抽得最香的一口是“云烟”,抽得最臭的是东北老黑烟。当然在中原,除了“淮河”“黄金叶”,也抽过“政治烟”,比如毛主席送郑州工人宣传队芒果而衍生的“芒果”烟,学大寨出了名的人民公社“嵖岈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尽管我抽了近半辈子的“跑烟”,但身边不乏正宗的“老烟枪”。我带过头一茬胶东兵,个个都抽烟。有时凌晨正做梦,一股烟味游进来,恍惚山头着了火,一轱辘爬起来,吼吼喊“哪儿失火啦!”就见漆黑的墙角有个烟头在闪烁,那个把牙薰的焦黄胶东兵正在抽晨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接收装备出故障困在了火车站专用线,上不着村下不养店,水饭全断了顿,大家急的直跺脚。我掏出应急的“战备粮”两盒“大前门”,一人一棵点上吸,硬是又挺了六小时等来救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的兵出车祸,撞死放牛的一老汉,死者的七大姑八大姨聚医院,非要讨个天价的赔偿不完事,还是那盒“红塔山”解了困。山里的穷百姓,哪抽过这带嘴加长的高级香烟,领头的村长先软下来拉道理,摆一堆千苦万难找补偿。既然能讲道理,事就圆了半边,请乡亲们吃顿好饭,男人们人手一盒“红塔山”,部队给的条件又合理,这老汉也就“走”的平平静静没再出啥妖蛾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岁后为了健康我戒了烟。一开始也难受,一犯烟瘾也是七上八下猫爪儿挠心,忽忽悠悠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如果这时再闻到附近有烟味飘过,两眼都好像冒绿光,犹如一匹饿狼要扑过去,夺下人家口里的烟过把瘾。但毕竟是当过兵的人,心中有根弦,一旦上了锁,刀山火海也不能动摇。久而久之,真戒了瘾,再闻到烟味就恶心,恨不能上去一巴掌,把那烟头打到爪哇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戒烟并不是绝对的,有两次我还是开了戒。一次是听到我的启蒙大哥朱老大病故的讯息,让我心痛的不能自己。朱老大是引导我懂得世界的头一人,是他在我少年心里种下理想和觉悟,是他开出的长长书单让我收了野心明白了怎么去做人。我把他当做大哥加导师,他也是我心中楷模之一。闻讯我去买了一盒“大中华”,赶早去了黄河边,连点九棵烟插在河沿上,送给我心中的“燕赵英雄”。然后坐在黄河堤上连抽完剩下的十一棵烟才默默告别离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岳母“走的”那一年我也六十多岁,她老人家为了照顾我的家,告别老伴陪我家一过就是十三年,那份感情真如亲生母亲不为过。老人“走的”那一夜,大舅哥默默抽起了烟,那烟味一下勾起我对老人家的思念,岳母也抽烟,而且习惯抽自己卷的旱烟,为了躲避我们的嫌,忍不住时就站在门外吸一口烟,无论我怎么劝,她都坚持这样做,不管刮风下雨。闻到大舅哥的烟味,我就破了戒,讨来一根烟,狠狠吸一口,用那略有呛心的烟,强压下去对岳母的怀念之情。</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了,更知道吸烟有害于健康,尤其是对家人的二手烟,更应严防死守。可是偶尔看到街上抽烟的人,尤其是那些叼烟卷的男孩女孩,心中仍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感,似乎想隔空告诉他们,孩子们,抽烟并不代表成熟,抽烟并不显得神气,抽烟就是慢性的自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是,十五岁就学会抽烟的我,并非就相信这些劝诫,因为我也曾为年轻交过学费,抽烟,也曾让我在岁月里腾云驾雾,抽烟,更是一段痛而不忍的历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家族,父母都不抽烟,六个兄弟姐妹中,也只有我和大哥抽过烟,而且我俩一个当过空军,一个当过海军。但是,这不是会抽烟的理由,因为父母也是当过八路军的老兵,可他们就从不抽烟。大哥抽烟是下乡时染上的烟瘾,而我抽烟却是当兵环境造成的习惯。再回首,烟已彻底戒掉,连家中的烟灰缸也扔进垃圾箱,就是家中来了会抽烟的客人,也绝对不允抽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唉!烟圈,有时也很美,但那不过是一种无良的自我安慰,那种烟雾里的沉迷不过是一种虚拟的空虚幻影,的确很美,却实在太虚。但无论怎样,我都未曾忘记那烟雾中一圈又一圈的往事。</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