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碑之三十二《前门迎客，后门借米》

钻木取火人

　　前门迎客，后门借米

陈彦先生曾用一句妙喻概括镇安柴坪、达仁、木王三地：这是一根藤上结出的三个苦瓜。简短话语，道尽深山过往的贫寒沧桑，也承载着我年少岁月里独属于这片山野的深刻记忆。

往昔岁月，连绵群山阻隔内外往来，封闭的地缘格局桎梏着山村发展前路。山间古道盘旋曲折，行路崎岖艰险，山民出入往来步履维艰。交通闭塞之下，外界物资难以输入补给，本地农副物产也无从向外流通，彻底阻断了村落谋求生计、增收兴业的通道。彼时集体生产模式与个体劳作生产力不相适配，二者相互掣肘，严重压制山地农耕的发展潜能，让这片乡土长久深陷贫困泥潭，难以挣脱生存困境。

农耕生产层面，各类短板积弊层层叠加，直接制约粮食收成水准。当地农事世代沿袭古老劳作模式，耕种手段粗放滞后，种植体系刻板僵化。劳作仅凭人力畜力耕耘山野，栽种管护依托祖辈经验传承，近乎原始的作业方式缺少科学规划与精细管护，土地产能难以充分释放，粮食产量常年处于低位。加之优良粮种、农用肥料常年供给短缺，农户只能沿用产量偏低、抗灾能力孱弱的本土老种耕作，田地长期得不到肥力滋养，土层日渐贫瘠板结。先天山地条件本就存有劣势，再无良种农资、农耕技术加持，农事收成只能听命天时，微薄产出根本不足以维系一家人全年生计。

闭塞的山川地貌、贫瘠的土地禀赋，再加上落后的生产条件，让世代靠山谋生的乡民终年躬身劳作，却始终难以安稳温饱。物资匮乏的年代，山民日常度日处处拮据。农人整年春播夏管、秋收冬藏，辛勤付出却难以抗衡气候变故与生产短板。每逢青黄不接之时，陈年存粮消耗殆尽，新一季谷物尚未成熟，粮食供给出现断层，家家户户都要熬过食不果腹的窘迫时日。待到深秋霜降、草木凋零，山野彻底.断绝产出，家中既无富余粮草储备过冬，也无厚实衣物抵御严寒，饥寒相伴便成了岁岁不变的日常。回望那段岁月，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矛盾相互拉扯，落后农耕方式束缚发展脚步，山里人家生计拮据、度日维艰，百姓常年饱受饥寒困扰，皆是真实鲜活的过往印记。

父母是土生土长的本土乡民，一辈子扎根故土耕耘田地。二人未曾涉猎书卷典籍，却将谦和向善、以诚待人的处世准则铭记于心，一言一行皆恪守本心。大山滋养出淳朴心性，山野子民素来尊崇人情礼数。纵使家境清贫潦倒，做人风骨始终不曾弯折；纵然生活历尽坎坷，心底良善依旧未曾消减。双亲待人热忱谦和，与邻里亲友和睦相处，赤诚之心赢得乡邻敬重。

那段岁月里，山村邻里守望相伴，乡土温情氤氲四方。闲暇时节街坊邻里串门闲谈，基层工作人员也时常入户走访，体察民情民意，处置乡里大小事务。在长辈观念中，登门到访者皆是贵客，怠慢来客便是失礼失德。哪怕自家生计窘迫困顿，只要有宾客登门，都会诚心挽留，倾尽所能周全款待。

不少时候家中储粮见底，调味器皿空空荡荡，厨房冷冷清清，根本拿不出像样餐食招待客人。即便家底单薄窘迫，宾客落座后，父母依旧神态从容，绝不显露生活难处。母亲随即生火烹煮糊米香茶，让座寒暄、畅谈闲话；父亲静坐一旁，陪来客闲话家常、舒缓心境。前厅待客热忱周到，分毫不会让客人察觉到家中窘迫处境。

待客体面展露人前，生活辛酸独自隐忍。为恪守乡土礼仪，不让宾客心生怠慢，母亲总会趁众人闲谈之际，悄然从后院出门，踏着山间小径奔走邻舍，委婉向街坊邻里筹借粮油食材，一点一滴拼凑餐食用料，只为置办一桌热饭佳肴，以真心礼遇款待到访之人。

前厅敞开的大门，是山野百姓待人以诚、坦荡热忱的本心；后院奔波的身影，是寻常民众直面磨难、负重前行的坚韧。老一辈山民秉持质朴处世信念，甘愿自身节衣缩食、吃苦受累，也始终坚守礼数道义，绝不轻慢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后来我奔赴木王履职生活，又从岳父岳母身上，再度体悟到这片山野一脉相承的热忱胸襟与包容品性。二老祖籍洛南，常年定居木王群山之间，深受当地乡风民俗浸润熏陶，为人宽厚豁达、处事热忱仗义，体恤旁人、包容四方来客，待人处事尽显淳朴风范。

岳父曾任职公社书记，长期深耕基层一线，日常对接基层群众，频繁接待下乡公务人员。物资紧缺、万家拮据的年代，熏制腊肉、古法蔗酒、精细粮食皆是深山珍稀物产。家中珍藏的佳酿美酒、经年腊肉，二老从不舍得自家享用，尽数妥善留存，专门用以接待奔波下乡的公职人员，以及前来办事的乡里乡亲。

家中六位兄弟姐妹，自幼耳闻目睹长辈待客言行，潜移默化习得待人接物的礼仪规范。每逢宾客登门，孩童们乖巧懂事，各司其职奔走忙碌，沏茶递水、擦拭桌椅、递送烟品，静静陪侍一旁，小小年纪便通晓人情世故，恪守乡土规矩礼法。

每逢区县工作人员进村驻点、走访调研、指导农事生产，只要途经家门，岳父岳母都会主动热情邀约，诚挚挽留驻足休憩。倾尽家中留存食材精心烹制饭菜，不辞辛劳、毫无保留，以满腔诚意款待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访客。

素有镇安“工业之父”之称的张长水先生，晚年时常与我追忆往昔旧事。当年他担任木王区革委会副主任，时常随同县委生产组长王文理下乡调研履职，岳父家中便是二人往返途中最常歇脚落脚的居所。

数十载光阴倏然飞逝，清贫艰苦的旧日时光已然远去，可当年毫无保留的真挚相待、纯粹质朴的乡土情谊，始终深深镌刻在张先生心底。谈及过往，他言语间满是感慨与忆恋：“当年日子过得恓惶艰难，我们那会儿总往你岳父家里跑着叨扰，真是把他们颇烦很了，家里珍藏的腊肉都被我们吃扎了！”

一句淳朴地道的南山乡土言语，不加雕琢修饰，字字饱含厚重情谊，蕴藏着岁月沉淀下的理解与共情。

话语里提及的叨扰牵绊、物资消耗，并无半分厌烦怨言，皆是历经贫苦岁月之人的惺惺相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艰苦岁月里，一块腊肉凝聚整年腌制心血，一杯蔗酒汇聚粒粒粮食的酿造辛劳。一桌诚意满满的款待背后，是主人倾尽所有的慷慨胸怀，是无物待客的焦灼忐忑，是四处筹措物资的隐忍不易，更是宁可委屈自身、不愿辜负他人的敦厚本心。

柴坪、达仁、木王三地，历经岁月打磨，终究造就一方苦寒乡土。这片土地受制于自然条件、物产储备，百姓过往生活清贫简朴，却孕育出纯粹向善的民风、和睦温暖的邻里关系与赤诚善良的人心。贫瘠山川困住物质生活水准，却禁锢不住人性本真的善良；艰苦岁月耗尽家中积蓄家底，却磨灭不了人与人之间真挚情义。

读懂“前门迎客，后门借米”的深意，便能领会老一辈镇安人坚守一生的处世初心。门前迎客，彰显出山民坦荡热忱的品格，代代传承的淳朴礼仪；后门筹物，藏着普通百姓饱经生活磨砺的万般艰辛。身处贫寒依旧恪守礼节，日子清苦始终心怀善意，纵使深陷困顿境遇，依旧怀揣赤诚本心，宽厚包容对待周遭人事。

岁月更迭流转，乡土山河焕然新生。如今民众衣食丰足，城乡烟火欣欣向荣，再也无需筹措粮油招待宾客。苦难岁月淬炼而成的赤诚仁义、温厚风骨，成为这片苦寒山野最绵长深厚的岁月回甘。这份宝贵精神薪火相传、绵延不绝，恒久滋养一方水土，温润一代代山野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