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寻 找</b></p><p class="ql-block"> 文/图 ■大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这一生,总在步履匆匆地寻找,或寻远方山海,或寻人间理想,或寻前路荣光。可当辗转半生后,才往往恍然明白和醒悟,我们穷尽一生最执着的寻找,从来不是物欲奢靡,从来不是世间繁华,而是藏在岁月深处,那一抹永不褪色的人间亲情和暖意。</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为地道的农村人,小时候尽管家境贫穷,住所简陋和拥挤,但家里却常住着一个来自浙江泰顺县的年轻篾匠。所谓的篾匠,是指那些从事竹编工艺的手艺人。那时候,在我的家乡,铺地下晒稻谷用的“谷垫”,挑稻谷用的“谷箕”,滤离稻谷用的“谷筛”以及竹子做的躺椅、座椅等都是农村庄稼人生产和生活当中不可或缺的用具。于是,几乎每一年,村里家家户户的农人,都会梳理一遍家里竹编用具的使用情况。破损的,请篾匠师傅修修补补继续使用,对于那些破败得实在不成样子,完全不能使用了的,才会狠下心来,重新再做。在我的印象中,一个村子基本就一个篾匠,或带一个徒弟,挨家挨户轮番作业下来,一般都需要几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于是,他们便会在村里找一个东家,常住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住我家里那个浙江泰顺的篾匠姓杨,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个头高高的,头发卷卷的,很是年轻帅气。父亲从来都是热心肠的人,尽管那时我家居住的老房子已经拥挤不堪,可当篾匠师傅提出想以这里为“东家”时,父亲还是立马应允下来,并把光线相对敞亮,且铺着方块地砖,唯一不是泥巴地面,条件算是最好的一间厢房,让给篾匠居住。虽然每一年篾匠都想算一些租赁费给我们,但父亲从来都是态度坚决地予以拒绝,说外地人出远门不容易,我们自己挤挤就行。由于我家兄弟姐妹有五个,实在无法住下,十几岁的我,就只能跟篾匠师傅睡一个床铺。大约两年后,篾匠师傅从老家娶了媳妇,夫妻俩双双过来,父亲还是把那间厢房让给篾匠夫妇居住,一住便是好几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村里除了篾匠,还有同样是来自浙江的木匠。至于一些流动的布匠、铁匠和收鸡毛鹅毛的小商贩等,也大多是浙江人。这些浙江的手艺人和小商贩给我的印象特别的好,不单是觉得他们外表好看,性情也都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特别悦耳,就连吵架也是细声细气,感觉不到那种紧张的火药味。记得杨篾匠的媳妇名叫金花,长得娇小玲珑,眉目清秀,十分的好看。但在我看来美中不足的,似乎有些娇气,如此一来夫妻之间便偶尔会发生一些口角,虽然叽叽呱呱像唱戏一般,我听不太懂,但能感觉到他们似乎在争吵什么。每每这个时候,母亲便会跑过去“劝架”,好言好语一番后,篾匠夫妇立刻便会停歇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篾匠师傅在我家一住就是好几年,直到育了孩子后,才没有再过来。只记得他们回浙江后,时常会和父母亲书信往来,已然和我们家成了亲戚。母亲说,姐姐结婚时,篾匠夫妇特意捎了块布料过来,以示祝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考上中专的那年秋天,临去学校报道前,我想着把考上的好消息也告诉篾匠师傅。那个秋天,篾匠师傅却在距我家二十几里地的一个小山村做篾。我征得母亲同意后,便骑上自行车,一路颠簸去找篾匠师傅。秋高气爽,太阳高照,记得骑行的山路满是尘土飞扬,尤其是临近到了那个叫“大源”的山村时,一路都是上坡。骑行不动,只得推着自行车艰难前行。汗流浃背的我,直到中午时分才找到篾匠师傅的处所。篾匠师傅高兴地留我吃了午饭,还给了我十块钱的上学贺礼,令我记忆尤深。要知道,上中专的第一个学期学费是二十五元,十块钱已是半个学期的学费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外出求学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篾匠师傅了,母亲说我外出读书的第二年,篾匠师傅便回泰顺老家了。最初几年,家里和篾匠师傅还偶有书信往来,母亲有时也会叫我代笔,让我便记得收信地址后面有“陶碗厂”字样。后来,也许是各自生活艰辛的缘故,渐渐地,和篾匠师傅也不知道是何时断了联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父亲也已然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可和母亲还会时常聊起当年的这些往事,末了,母亲和我都有一丝想到浙江寻访篾匠师傅的冲动,但因种种原因,又每每未能成行。有几次,我通过电话联系泰顺相关部门,打听有没有一个叫陶碗厂的地方,但均没人知道,寻找每每无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按耐不住“你在他乡还好吗”的那股情怀,和妻子一道,终于踏上寻访篾匠师傅的旅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松溪出发,穿龙泉,过景宁,看人间四月,风是软的,云是轻的,枝头的花还未完全谢去,新绿已漫山遍野铺开在公路两旁,深浅交错,生机盎然的样子。没有初春的料峭,也无盛夏的燥热,这四月的天,是恰到好处的温柔,让我此刻的心事,也跟着柔软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景宁短暂停留后,便马不停蹄赶赴泰顺,下午两点多便到了“走走泰顺,一切都顺”的泰顺县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没有篾匠师傅的联系方式,更没有他们的居住地址,好在知道篾匠师傅的姓名。于是,在泰顺县委宣传部的帮助下,我直赴当地罗阳公安派出所,请求帮忙查询。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小时后,干警便查询到篾匠师傅的联系电话。篾匠师傅惊喜不已,迫不及待让干警把电话给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依稀听到四十年前那尚且熟悉的声音,原来,篾匠师傅已在二十世纪末,从泰顺移民到温州乐清市一个叫蒲岐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篾匠师傅很是高兴,说我如此有心,叫我立马赶赴乐清蒲岐 。考虑到舟车劳顿,便在泰顺住夜后,于第二天上午,在篾匠师傅的一再催促下,赶赴乐清,到了篾匠师傅的家中,实现寻找的夙愿,赶赴了一场四十年后的重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尽管岁月无情,我还是在年逾古稀的篾匠师傅身上,依稀看到当年那个帅气小伙的身影,头发依旧卷曲,只是华发不少,但身板还很硬朗。而篾匠师傅的爱人,当年那个娇小玲珑,面容清秀,肤色白皙,扎着齐肩小辫,秀气可人的美少妇,却完全隐去了当年的模样,满头的银发,有些憔悴的面容,真正让我感受到岁月催人老的无情。后来得知,其变化之大,是身体欠佳的缘故。好在并无大碍,好在如今篾匠师傅一家的日子也安安稳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篾匠师傅一家准备了丰盛的午宴,我们相谈甚欢,感慨万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赴一场四十年后的重逢,或许,寻找的目的,只是一个跨越世纪的问候,只是想告诉对方一声:四十年来,大家都还好吗?也或许,只是满足四十年来,那股一直在心里作崇的不解情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或许,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是忙着追逐未来,忙着奔赴山海,却忘了对过往情感的惦念。直到半生已过,才慢慢懂得,人生最好的寻找,不是奔赴远方,而是回头相望,因为那里,有温暖的故乡,有等候的家人,有最纯粹的情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海海,相遇是缘,但愿相逢之后的每一个日子,篾匠师傅一家越来越好!但愿所有的有缘人都能安好!但愿所有的寻找,都是美好的回忆和最真的情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5.23)</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