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大裂谷

舒展

大地裂开一道口子，不是伤，是醒——

武陵山在涪陵的臂弯里沉睡了亿万年，

直到地壳翻身，乌江侧耳，

才把这道青天峡地缝，

轻轻掀开给世人看：

窄处不过两肩宽，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三百米峭壁垂落如墨，

钟乳石垂首低语，怪石屏息列阵。

它不声张，却把“古老”二字，

刻进每一道岩纹、每一寸幽光里。

我们踩着木栈道往深处走，

一侧是刀劈斧削的岩壁，冷而硬；

另一侧是溪水撞石的碎响，清而软。

风从谷底浮上来，带着苔痕与湿气，

衣角轻扬，脚步也慢了——

原来人一入谷，心就自动调成了静音模式。

我停在栏杆边，没急着往下看，

先让阳光在肩头落稳了，

再慢慢俯身：

岩壁如巨兽脊骨嶙峋，

绿意却从石缝里一寸寸攀上来，

像时间悄悄缝补着天地的裂痕。

青天峡，名副其实——

抬头是天，低头是缝，

中间是人，是喘息，是屏住的一声轻叹。

最窄处，两人侧身而过，

影子叠在影子上，

仿佛穿越的不是峡谷，

而是地质纪年里一道未愈合的呼吸。

“青天峡地缝”四个红字，

刻在岩壁上，不张扬，却笃定。

头顶悬石如盖，光影斜切而下，

把粗粝的石头照得温润，

把幽暗的缝隙照得通透——

原来最深的裂痕，也能盛住光。

步道窄，心却宽；

岩壁高，人却轻。

扶着木栏往前挪，

前方一束光突然泼下来，

像谁在谷顶，悄悄掀开了一角天幕。

栈道弯弯，如一条青藤缠着山骨，

游客三三两两，不喧哗，只驻足。

有人仰头数岩层，有人俯身拾松针，

有人把影子投在石上，

和亿万年前的褶皱，轻轻叠在一起。

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倾泻，是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青苔上，落在石棱上，落在游人的发梢上，

把整条地缝，照成了一条光的窄巷。

我们站在谷底仰头，

像一群迷路的小鸟，

突然撞见天空的窄门。

岩壁沉默，绿意低垂，

而光，正一寸寸，把我们接回高处。

红衣一闪，便成了峡谷的印章——

在灰褐的岩壁间，在幽深的光影里，

那抹红不刺眼，却醒神，

像大地裂开后，长出的第一朵野蔷薇。

栈道悬在半空，人走在崖边，

却不见惧色，只闻快门轻响。

远山如黛，近石如铁，

而我们，在刚柔之间，

走成了一行会呼吸的标点。

背影朝前，木栈道朝上，

岩壁在左，山风在右。

不赶路，不拍照，

只是走——

走成峡谷里一段安静的弧线。

步道蜿蜒，护栏温厚，

岩壁粗粝，却从不拒人。

几个身影慢慢移动，

像墨点游在青石长卷上，

不抢景，只应景。

溪水在谷底浅浅地流，

清得能数清石子的纹路。

栈道悬在崖腰，

人走在上面，

仿佛不是踏着木头，

而是踩着山的脉搏。

栈道悬在两壁之间，

如一道未写完的横线。

游客缓步，绿植低垂，

光从树隙漏下，

把整条峡谷，

照成了一本摊开的、会呼吸的岩书。

红衣如火，岩壁如铁，

火在铁上走，却不灼人。

只把冷峻的峡谷，

走暖了一寸，

走亮了一程。

红衣人沿栈道向上，

背影渐小，天光渐大。

栈道尽头，不是出口，

是另一重山影，

正静静等着，被脚步轻轻叩响。

仰头，是天光一线；

俯首，是石影千叠。

岩壁的皱纹里，

藏着比人更久的光阴，

而我们，只借一隙光，

照一程路，暖一回心。

她倚着栏杆笑，

不因风景多壮，

只因风刚好，光刚好，

心也刚好，空了一小块，

让整条峡谷，轻轻落了进来。

从谷底仰望，

天是窄的，山是高的，

而人站在光与石之间，

忽然懂了：

所谓奇观，

不过是大地敞开了心扉，

等你，轻轻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