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林的美篇

绿林

<p class="ql-block">无法安放的门墩石</p><p class="ql-block">作者 吴发林</p> <p class="ql-block">无法安放的门墩石</p><p class="ql-block">作者:吴发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清明节,我返乡为父母扫墓。站在杂草丛生的坟前,父亲清贫一生的过往浮现眼前,泪水潸然。父亲心地善良,伺候爷爷、赡养姥姥直至他们离世。表姐从我家出嫁,到我这代,外甥女也从我家出门,我和父亲皆以此为乐事。</p><p class="ql-block">父亲生于1937年,身材不高,年轻时留着利落平头,身着灰色中山装。不爱说话,心里老是盘算事情。虽是农民,却有干部般沉稳干练的气质。“做任何事都要公私分明,绝不能占别人便宜,人活着一辈子才心安。”这句话,他常挂嘴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家境贫寒,家中几无值钱物件,可爷爷留下的那副狮子门墩石,却深深烙印在我脑海。父亲一生三次建房,无论搬多少次家,这副门墩石都静静躺在杂物间,一躺就是40年。2017年父亲离世,在下葬前一晚,我瞒着所有人,悄悄将其埋进墓坑,至今无人知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讲过,解放前他随爷爷从河南逃难至陕西。1948年,年仅12岁的他就在西安讨生活,在邮局打过零工,卖过报纸。他记忆力惊人,常念叨过往卖的是《群众日报》。因痛恨国民党致使百姓流离失所,他只卖陕甘宁边区的报纸。父亲做事一板一眼,深得报社朱先生的喜欢,朱先生还教他认了些字,他的名字“吴樹慶”便是那时学会书写的。解放后,他刻了一枚白色金属材质的印章,就用朱先生教他的繁体字刻的名字。笔画直且有力,一生精心呵护,如今名章依旧保存完好,看起来颇具年代感。就像深埋墓坑的门墩石,虽不见天日,却承载着厚重情感与回忆,成为家族历史不可或缺的部分,等待后人挖掘、感悟其中深意。名章上的繁体字,如父亲的一生,历经岁月沧桑,也如同父亲的性格一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p><p class="ql-block">西安解放那年,爷爷怀揣着对土地的深情与对未来的憧憬,毅然决定回乡定居。于是,父亲随着爷爷和大伯,在关中素有“白菜心”之称的泾阳落了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爷爷、父亲和大伯四处寻觅木料,用胳膊粗的木棍做椽条,在村里最低洼的宅基地上,盖起了三间还算像模像样的大瓦房。家里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分来地主家的一张八仙桌和几个粗糙木板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出生于1966年,自打记事起,房前屋后便满是椿树、榆树、梧桐树,有两棵水桶粗的白杨树最高,笔直的树干有三丈多高,是我们村的标志,五六里地之外就能看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36岁时,入了党,当上了大队的大队长。那是集体经济组织时期,粮食产量低,即便在关中“白菜心”这样的富庶之地,庄稼人辛苦劳作一年,也分不到多少粮食,常年只能以玉米为主食,玉米面发糕、饸饹、窝窝头等,吃到让人胃里直反酸,大家面上都没光泽。我们家姊妹五个,连五毛钱的学费都拿不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好在祖辈有编芦苇席和做砖瓦的手艺,靠着这门手艺,一家人在乱世中熬到了解放。爷爷和大伯寻思着偷偷买芦苇编炕席搞副业,可身为大队干部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为此,几人吵得不可开交。无奈之下,爷爷和大伯申请了庄基地,搬到离村庄一里地远的地方。每晚,他们便趁着夜色,偷偷破芦苇,用碌碡撵平后编席子。夜里,用自行车驮着卷好的席子,都是半夜过泾河去礼泉售卖,席子很抢手。一张席子能卖8块钱,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从那以后,我们的学费都是爷爷给的。</p><p class="ql-block">大伯家里地儿小,编织席子很占地方,闲不住的爷爷偷偷出门给庄户人家编席子,挣手艺钱。那时农村席子需求大,编织席子收入可观,但常常被当地“工作组”的人追查,爷爷就谎称给亲戚帮忙,孩子结婚用席搪塞过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日半夜,我在堂屋被爷爷和父亲搬东西的响动惊醒,想帮忙却被父亲喝止。月光下,见架子车上似有门墩石,顶部闪着青光。开灯后,爷爷身着长棉袍,和父亲把重物放进杂屋角落藏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回炕躺下,母亲听到爷爷回来,去厨房炕了几个玉米馍片,没油,就用醋、盐和秦椒面搭配,还烧开水泡了壶队上果园沙果叶子做的茶。爷爷把馍抹上辣椒,两片馍一合就“咔哧咔哧”吃起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和爷爷在堂屋的对话,我听得真切。爷爷用浓重河南话说:“庆,我在大荔县河滩给一户人家编席,编了6张炕席,三个粮食囤,他家穷,走时主家说没钱,过阵子让我去收账,我不想赊账没吭声。主家说,他家才买了副狮子头门墩石,凿得很漂亮,抵工钱绰绰有余,让我拉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爷爷说他思索后,就用主家架子车连夜拉了回来。我听后十分惊讶,100多公里竟用架子车拉着两个石头回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爷爷对身为大队长的父亲说:“你看这关中中道谁家不是高墙大院的,就咱家没院墙没大门,门户门户,咱农村人一定要有个风水好的大门,日子才会好,你准备准备把院墙垒起来,伐棵椿树做副大门,安上狮子头门墩石,不比邻居他老马家的门气派?!”父亲严肃地说:“图气派那社员和干部能不说闲话。”我能看出来父亲其实是很喜欢那副门墩石的,但碍于那时的社会气氛和自己的干部身份,身不由己罢了。</p><p class="ql-block">爷爷脾气耿直,见父亲不答应,便说他回大荔去了。天亮了,爷爷弓着腰,两脚外八字横着走上坡,为了增加脚下的摩擦力,吃力地上了大路,嘴里咬着烟袋杆,烟包不停左右晃动着,穿着长棉袍的爷爷就像电影里清朝做苦力的人。看着爷爷拉车的背影,我鼻子一阵发酸,感叹爷爷老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没人时,我偷看那半人高的门墩石,雕刻得确实细腻,石狮子栩栩如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唐山大地震那年,关中连下40天雨,我家院子积满了水,一铁锹下去就如同挖了一口井,院子里的两棵白杨树也倒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这时,突然大队“工作组”的干部领着一群人,呼啦一下站满了我家院子,嚷嚷着要搜查文物。他们不知听谁说,爷爷用工钱换的门墩石是文物。也巧,就在这时,爷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长棉袍盖不住的脚向外撇得更厉害了,佝偻的上半身横着摇摆,蹒跚着慢慢走进院子。他见家中一派狼藉,脚还未踏进门槛便“哀”了一声,随后倒在门口离世了。那帮人见事不妙,一溜烟都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处理完爷爷的后事,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爷爷那件磨得发亮的长棉袍口袋里有120块钱,分成两沓,十块、五块、毛票都有。父亲明白爷爷的意思,见到大伯时,便将其中一沓钱给了大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地震后,我家三间大瓦房成了危房,别家陆续回迁,年仅十岁的我和家人在玉米秆搭成的防震棚里又住了半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爷爷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盘算着搬迁盖房的事儿,可盖房缺钱。他当了几年大队干部,识字更多了,能写发言稿,算盘也打得好,可算来算去,盖房的钱还是不够。父亲为此发愁了好几天,大队书记老郑得知父亲发愁的缘由后,提议为父亲申请补助,办法是让社员出力,队上记工分以解决人力问题,其他的则让父亲自己想办法。这能解燃眉之急,父亲便同意了。趁天热,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姐妹打土坯,伐树备用。盖房时,那两棵白杨树派上了用场,母亲提议安上爷爷拉回的门墩石,父亲却以“风向”不好为由严厉拒绝,门墩石只能继续躺在后院柴房。</p><p class="ql-block"> 入冬前,三间关中道典型的厦子房落成,我们搬入村里。父亲有了归属感,却时而高兴时而忧心。一天,母亲提议买自行车,提及爷爷留的60块及盖房剩余木料能卖80块,买辆“延河”牌自行车绰绰有余。父亲却称已将爷爷留的钱给了队上,队上分给帮忙盖房的社员,不能让集体吃亏。母亲气得许久不理父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一年,干部家属搞副业,父亲受牵连,丢了大队长之位。他和一位姓栾的下放老干部被关在大队部接受批斗,栾老干部打过仗,却被打成右派。批斗会频繁,老干部身体吃不消,父亲私下照顾老栾,让母亲每次多做一份饭,还买药给老干部治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队部门前就是堡子村的麦场,麦场堆满了收回来的麦子,广播里不停地播着“和村大队三夏指挥部----”的战报。突然有人喊麦场着火了,父亲二话没说,用脚将门踹了个洞,和几个被“审查”的人一起参与救火,广播员通知全大队的人都来救火,父亲冲在麦子垛上的起火点,接过社员们传过来的水桶灭火。火势越来越大,他的右腿被严重烧伤,幸亏消防队的救火车及时赶到,和社员们一起扑灭了火,保住了粮食。父亲随后被送进医院,治疗半年才能下地。也正因如此,他被解除了“审查”,并成了救火英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栾老干部平反回城,还寄了烧伤药和点心给我们,之后便没了消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世纪80年代初,土地包产到户,村里麦子丰收,我家责任田产量逐年攀升,交完公粮还有余粮。父亲交公粮很认真,麦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发霉的颗粒都捡出来,深受粮站信任。有了余粮,我们能吃白面馒头,常吃葱油拌面。父亲勤劳,农忙时管庄稼,农闲时重拾编席手艺,还承包砖瓦窑,还带动村里人就业,增加收入。日子渐好,我也上了初中,父亲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知不觉,我们兄弟姐妹都长大了,姐姐出嫁,哥哥要娶亲,我上了高中,旧屋不够住且有些落伍,父亲打算重盖房子。虽日子好转,但盖房积蓄仍不足,好在承包的砖瓦窑能提供砖瓦。哥哥想建一砖到顶的平房,父亲主张盖厦子房,用砖做地基、装饰门面墙,还说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的事。动工前我提出用上那副门墩石,父亲说他被门墩石伤透了心,迟疑后决定用普通的,让姐夫开拖拉机去富平石场购买。新房建成,石狮子门墩再次被遗弃在柴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85年,我成为西安邮政职工,从事报纸发行工作,仿佛重复着父亲的轨迹。我爱好篆刻与写作,作品常见报,或许源于父亲基因。走在西安街头,追寻父亲足迹的想法油然而生,虽不知具体地点,但知晓了当年的《群众日报》即如今的《陕西日报》,我为父亲自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农村生活改善,弟弟成家,哥哥搬出,父亲一生三次建房自己住的却像蜗居,他在村上为我申请了新的宅基地。2003年,我在老家盖起宽敞平房,父亲让用上门墩石,我觉与平房的风格不搭便留作念想。村上有人问给谁盖房,我答给父母,对方无言。此后十几年,父母住着我建的宽敞平房大院,我心里有些安慰,门墩石仍然在柴房静静相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些年我租房,母亲早逝,常接父亲同住。一次给父亲洗澡,看到他干瘦的身体,右腿伤疤醒目,小腿肚皮肤缺失,那是他的光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半辈子过去,父亲对西安城仍熟悉,独自出行能按时回家。后来我买房,父亲近80岁且有轻度老年痴呆,得知我买房很兴奋,跟村里人说我给他留了房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月初七是父亲80大寿,我打算过完寿接他去新房。前一晚准备蛋糕酒菜,当晚哥哥来电说父亲不行了。我连夜赶回,父亲已不吃不喝。生日当天,兄弟姐妹到齐,他无力言语,拿张报纸给我。我打开报纸猜不透父亲的意思,便揣起报纸于怀里,父亲闭上了眼。他一生清贫,两袖清风,未让儿女床前伺候。后来洗衣服掏出报纸,见有篇写贪官的文章,我瞬间懂了父亲之意。我虽非官,自认为有父亲影子,愿他安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岁月悠悠,深埋地下的门墩石,像沉默坚毅的古老守护者,陪伴父亲,见证他刚正的一生,承载家族精神。虽在新时代似无处安放,但其蕴含的正直清廉深植我们灵魂,如灯塔为后人引航。感恩门墩石,它是历史遗物,更是家族精神寄托。让我们接过接力棒,将正直清廉的家族精神薪火相传,永绽光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