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凉席、响云纱 <p class="ql-block">木屐</p><p class="ql-block"> 广州这地儿,气候潮湿炎热,说白了就两字:湿热。住久了,不少人得脚气,广州人叫"脚湿气"。治这毛病,要么赤足,要么穿木屐。木屐吸汗透气,穿一阵子,不治而愈。</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广州大街小巷都响着木屐声。鞋底用各种木料,上面钉一块似布非布的料,好一点的用皮。那时还没有塑料。木屐或原色,或漆得五颜六色。上下九一带,商店摆一溜儿,各种颜色、各种木料都有,煞是好看。走在西关条石砌起的街道上,旮旯,旮旯,清脆好听。</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我的父母随军南下。母亲初看广州人穿木屐,如看稀罕物。没过多久,母亲喜欢上了。</p><p class="ql-block"> 一双好木屐,除了木料上等,还反复涂了清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家鞋堆里总有一双。小时候套在脚上,在走廊里旮旯旮旯走一圈,是我们孩子的臭美玩物。</p><p class="ql-block"> 当年移民孩子与本地孩子斗嘴,有首打油诗:"旮旯旮旯板,上朝鲜,捡了一把枪,打屁眼"——笑广东人穿木屐上战场,站不稳,枪也打不准。本地孩子回敬:"捞松捞松,唔食葱,食咗葱就变捞松"。"捞松"是"老兄"谐音,广州人对北方移民的戏称。敌意里藏着亲昵,都在这木屐声里。</p><p class="ql-block"> 旧时, 广州人少见裹小脚的,与穿木屐也有关系——脚下要稳,旮旯作响,怎缠得住?</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了塑料凉鞋,治脚气的药膏也层出不穷。再后来,木屐被归为四旧,渐渐绝迹。改革开放后,街市上偶尔也见摆卖,可木料轻了,漆也薄了,穿在脚上没了那份沉甸甸的踏实。当年木屐的魅力和气质散了。</p><p class="ql-block"> 而我的母亲,直到去世,在她众多的鞋子里,一双木屐永远是她的至爱。</p><p class="ql-block"> 如今上下九的石板路还在。夜深人静时,却再听不见那旮旯旮旯的声响。</p> <p class="ql-block">草席</p><p class="ql-block"> 当年,我的父母最爱讲她南下广州的趣事。广东草席,是永远的话题之一。</p><p class="ql-block"> 编织草席的原料是本土蒲草,细长光洁,柔韧如丝,老广叫它"赛龙须"。宋朝时,广东已有草席作坊。湛江一带的蒲草,经三五个月种植,收割晒干,再经挑选、锄草、舂平、漂洗、染色,方能上机编织。</p><p class="ql-block"> 我后来才知这蒲草的妙处——无数气孔能吸湿,也能放湿。天热时吸附潮气,干燥时又如海绵般释出水分,一张席子竟自带湿席双循环。当年没有空调,草席却能让炎夏生凉,寒冬不冰。这是草木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初到广州,父母最惊奇的是这个:东北人烧炕,长江流域铺棉褥,贫富只分厚薄。可广州家里,春夏秋冬仅一张草席!尤其是母亲,看到冬天里一床草席,瞪大眼睛,反复确认,难以置信。</p><p class="ql-block"> 广州夏夜,睡前要打一盆凉水,毛巾蘸湿、拧干,往席上使劲擦一遍。躺下去,清凉沁骨。若热得睡不着,毛巾再过一遍凉水,继续擦席降温。一夜反复,度一个又一个苦夏。可广州的冬天湿冷刺骨,草席纵有冬暖之名,躺上去仍冷嗖嗖的,如今想起来,心里都打寒噤。</p><p class="ql-block"> 我在广州务农时,母亲给我备了两床被褥,一盖一铺。同宿舍的广州人,盖的被褥下仅一张草席。他们羡慕我,时不时坐我床上,摸摸那层棉褥,眼里有光。草席再好,一张床板一层席,到底太单薄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南下移民多了,广州人慢慢也在草席上铺起褥子。再后来"席梦思"兴起,一张草席一张木板床的过往,便再也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父母老了,夏天受不得空调,又把草席翻出来,铺在席梦思垫子上。这一铺,竟比当年木板床舒服许多。草木与人,兜兜转转,又走到一起。</p><p class="ql-block"> 如今广东草席成了传统特产,编织手艺一代代传下来。有一年我在温哥华唐人街发现手工制作的优质草席,价格竟能顶上一张席梦思。身在海外的广东人,买的不止是席子,是浓浓的乡思。</p> <p class="ql-block">响云纱</p><p class="ql-block"> 光听这名字,好浪漫。最早广州人叫香云纱"莨绸",有老话:"荔熟蝉鸣云纱响,蔗浪蕉风莨绸爽"。后来这名字由时尚之都上海人叫开——缘于香云纱穿在身上走起来沙沙响,叫了一百多年"响云纱",上海人把"响"改成"香",更受欢迎了。</p><p class="ql-block"> 不仅母亲喜欢,在我印象中,外婆来广州,从来只穿香云纱。她喜抽水烟袋,穿着一身香云纱,坐在老式沙发上,端着黄铜水烟袋,嘴对着烟嘴一吹一吸,烟袋咕噜咕噜冒着烟,带着轻微的香,飘逸轻盈地弥漫到空气里。看得我傻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看《红色娘子军》,南霸天从头到脚穿黑色香云纱,脑子里便觉得穿香云纱的都是恶霸地主。有一次大姐和母亲顶嘴,脱口而出叫母亲"地主婆",少不了挨一顿揍。这香云纱,从此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p><p class="ql-block"> 也怪,随着年龄增长,我对香云纱的喜爱有增无减,更多时候对香云纱旗袍类型情有独钟。</p><p class="ql-block"> 在广州,尤其是解放前,一套香云纱穿一辈子。广州人有天天洗澡的习惯,香云纱最方便是每晚放在水里来回几个抖动把汗味去掉拿起(不能搓揉和拧干),出水晾着,第二天一早即干,就可穿上身,没有皱折,越洗越柔软,穿着越舒服。非常适合气候炎热的广州,是岭南地区古老的手工织造和染整制作的植物染色面料,它的制作工艺独特,数量稀少,制作时间长,要求技艺精湛,具有穿着滑爽、凉快、除菌、驱虫、对皮肤有保健作用,是目前世界纺织品中纯植物与矿物染的丝绸面料。被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p><p class="ql-block"> 而产地在广东顺德,并贯有地理标志产品保护。也就是说,顺德以外地区出产的香云纱,就不是正宗的了。</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穿着香云纱的感觉,飘舞的衣袂,浓郁的岭南风情,时尚的气息。穿在身上春秋保暖,夏天凉爽。若脚下配一双木屐,"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不枉此生岭南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父母,在广州的湿热里活了大半辈子,把异乡过成了故乡。木屐是他们的声,草席是他们的息,香云纱是他们的色。这三样,是他们与这座城市结缘的纽带。</p><p class="ql-block"> 如今广州的湿热还在,上下九的石板路还在。</p><p class="ql-block">只是木屐的旮旯声再也听不到了。母亲生前最爱的那双木屐,跟着她一起走了。从前夏夜里,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响,是街坊邻里最熟悉的背景音——如今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偶尔掠过的外卖电动车。</p><p class="ql-block"> 蒲草的凉滑,倒也许在未知的年代重新受到青睐。毕竟手工织就的草席,带着泥土与手掌的温度,是任何乳胶床垫都给不了的。唐人街的角落里,或许还藏着一两张老手艺的草席,标价抵得上一张"席梦思"——那是对消逝时光的溢价。</p><p class="ql-block"> 而香云纱,竟成了世界非遗。这曾是母亲衣橱里最矜贵的一件:薯莨染就的赭褐,阳光晒出的脆响,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岭南的风。如今它进了博物馆,上了时装周,却再也穿不出母亲那般从容的气度。</p><p class="ql-block"> 湿热还在,石板路还在。有些东西跟着人走了,有些被供了起来,还有些,在时代的缝隙里等着被重新发现。</p> <p class="ql-block">原创:佳妮</p><p class="ql-block">部分照片由AI提供</p><p class="ql-block">写于2020年温哥华修改于2026年5月广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