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梦】霞影

悬壶济世亦商灯(建荣)

<p class="ql-block">【第五梦】霞影</p><p class="ql-block"> 广州的午后,空气是黏的,像熬过了火的糖浆,糊在皮肤上甩不脱。我钻出地铁口,湿热的风裹着白话的喧哗劈头盖脸砸来。约见的地方在老城一条岔出去的小巷,巷口挂着褪色的灯谜协会牌子,字迹洇得快要化进木纹里。</p><p class="ql-block"> 推门进去,凉气混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屋里已有四五人,围着一张摊满字条的长桌,有人蹙眉沉思,有人低声交谈。我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p><p class="ql-block"> 她正俯身看一条谜面,侧脸被窗外漫进来的、经过榕树滤过的光,照得毛茸茸的。圆圆的脸蛋,白净得像细瓷,鼻尖微微翘着,神情专注得有些孩子气。我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太像了,那轮廓,那神态,活脱脱是二十年前的我的初恋王芳。</p><p class="ql-block"> 大约是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是新来的谜友?快来,这题‘残云空谷雁阵斜’,打一字,想半天了。”</p> <p class="ql-block">声音不像。王芳的嗓音更清亮些,带点脆生生的劲儿。我定了定神,走过去,那点恍惚却像水底的泡泡,兀自往上冒。她似乎对我也格外照顾,热情地介绍在场的谜友,又拿来一沓过往的谜题给我看。闲聊间,知道她姓陈,本地人,玩灯谜纯属业余爱好,“猜着好玩呀”。</p><p class="ql-block"> 不知谁提议合影。她主动拿起手机,“我来帮你们拍,我构图可好了。” 拍了几张单人照,她又拉我过去,和几位年长的谜友凑在一处,指挥着:“看这里,笑一笑!” 快门按下,定格下我有些僵硬的笑容和她凑在镜头边灿烂的脸。</p><p class="ql-block"> 活动散时,天已向晚。她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个便携小打印机,嘟嘟响了一阵,吐出来几张A4纸。今天的照片,连同之前一些谜友活动的留影,都被她打印了出来。一面纸上排两张,正反两面都有,统共六张纸。纸还是温的,有股淡淡的墨粉味。她又抽出一张裁好的A5卡纸,淡紫色,上面是抽象的水彩晕染,像是晚霞,又像滴开的墨水。</p><p class="ql-block"> “喏,送你。自己做的,才有趣味。” 她把那叠纸和卡纸递给我。</p> <p class="ql-block">我接过,在嘈杂尚未散尽的房间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折叠那些A4纸。对折,边缘仔细掐齐。纸很薄,透光,能看到背面的影像叠在一起,朦朦胧胧。借了个订书机,“咔嚓”几声,在折痕处钉牢。一本简陋的、a5大小的册子便有了雏形。最后,用一点点胶水,将那张淡紫色的抽象画卡纸粘在表面,作封面。</p><p class="ql-block"> 手里捏着这本突然诞生的小册子,我抬头对她说:“这谜刊的封面,一般三要素不能少,刊名,期号,出刊时间。现在什么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她眨眨眼,等着下文。</p><p class="ql-block"> 心里有个名字,在舌尖盘桓许久,终于溜了出来:“这刊名……我想取名‘霞影’。” 说出口,自己先怔了怔。霞影,是读卫校时有一次放学,看见王芳拖着书包走在铺满晚霞的河边,影子拉得老长,那景象莫名就刻在了脑子里。</p><p class="ql-block"> “名字好听。” 她笑,并不深究,“不过,我写字可丑。”</p><p class="ql-block"> “没关系,就您给手写写上吧。随意些好。”</p><p class="ql-block"> 她当真找来一支秀丽笔,在封面右上角,很认真地写下“霞影”二字。字迹果然不算工整,带着稚气的拙趣。没有期号,也没有日期,只有这两个字,卧在抽象的色块上,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偈语。</p> <p class="ql-block">揣上这小册子,我漫无目的地踱进华灯初上的街。霓虹次第亮起,将潮湿的夜色染成一片光怪陆离。走过一个街口,瞥见一家小小的零食店,招牌是暖黄色的光,写着“甜甜屋”。玻璃窗后,各色包装的糖果、饼干、蜜饯堆得满满当当,透着一股亲切的甜腻。鬼使神差地,我推门走了进去,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p><p class="ql-block"> 店里没人。我沿着货架慢慢看,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童年零食包装,心里空空荡荡,只是想买点什么,填满这突如其来的、无处着落的怀旧。</p><p class="ql-block"> “随便看看,需要什么吗?”</p><p class="ql-block"> 一个女声从柜台后传来。我下意识抬头。</p><p class="ql-block">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p><p class="ql-block"> 她就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拭着台面。圆圆的脸,白净的皮肤,甚至那微微翘起的鼻尖,都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头发挽成了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穿着普通的碎花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身上带着一种居家的、温润的气息,仿佛岁月独独绕过了她,不曾留下凿刻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是王芳。真正的王芳。</p> <p class="ql-block">她也看见了我。擦拭的动作停了,抹布攥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的、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里面清晰地闪过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但她没有说话,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惊呼出声,甚至连一个礼节性的点头或微笑都没有。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从旧照片里走出来、带着褪色痕迹的幽灵。</p><p class="ql-block"> 我也失了声。喉咙发紧,准备好的、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的、云淡风轻的寒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店里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转过身,近乎仓惶地重新面对货架,手指胡乱地捏起一包陈皮梅,又放下,拿起一盒姜糖,铁皮罐子冰凉。心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冲撞。我必须做点什么,扮演一个普通的、偶然闯入的顾客。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上,目光扫过一排排话梅、花生酥、芒果干,却什么也看不进去。余光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仍落在我背上,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风铃又响了。</p><p class="ql-block"> 一个男人撩开隔开里屋的布帘,走了出来。个子不高,有些发福,穿着松垮的汗衫和短裤,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他径直走到柜台后,很自然地接过王芳手里的抹布,动作熟稔,带着一种日常的、近乎麻木的平淡。</p><p class="ql-block"> “囡囡的数学卷子,老师让家长签字。”他对王芳说,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p> <p class="ql-block">“哦,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王芳应道,声音有些干。她终于移开了视线,垂下眼,整理着柜台里其实很整齐的零钱。</p><p class="ql-block"> 男人“嗯”了一声,也没看我,转身又掀帘进去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帘子落下,隔断里外天地的刹那,一段清晰的、没有来源的“画外音”,像早已录好的磁带,在我脑海里冰冷地播放起来:</p><p class="ql-block"> “她当初,是嫌你穷。嫌你家在乡下,没根基,没盼头。那时候,她母亲生病住院,急需用钱,是他家伸的手。他家那时条件好,能帮上忙。所以,她嫁了。嫁过去才知道,他有抑郁症,很多年了,一直吃药。那药吃了,人就没那方面想法了,几乎算是……没有的。日子,就是这么过下来的。”</p><p class="ql-block"> 声音平静,陈述事实,不带感情,却字字砸在耳膜上,嗡嗡作响。</p><p class="ql-block"> 我捏着那盒姜糖,走到柜台前。铁皮罐的凉意渗透掌心。王芳抬眼看我,脸上已看不出波澜,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藏在眼底。</p><p class="ql-block"> “就这个。”我把糖推过去。</p><p class="ql-block"> 她扫码,报出价钱,声音很轻。我用手机扫码,她把付款小票递过去,我伸手来接,指尖短暂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碰触了她一下,冰凉。</p><p class="ql-block"> “谢谢惠顾。”她说,标准而疏离。</p><p class="ql-block"> 我拿起糖,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又是一阵乱响。走出几步,我回头。暖黄色的灯光下,她依然站在柜台后,微微低着头,碎花衬衣的轮廓柔和,身影被灯光包裹着,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么不真实。店里,那个苍白男人的剪影,在布帘后隐约晃动。</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潮湿的街道往前走,车流的灯光拖成长长的、流动的线。手里那本自制的小册子,封面上的“霞影”二字,在街灯下模糊不清。那盒姜糖在袋子里,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膝盖。</p><p class="ql-block"> 晚风拂过,带着这座不夜城特有的、混杂的气味。我慢慢拆开糖盒,拈出一颗丢进嘴里。辛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直冲鼻腔,激得眼眶微微发涩。</p><p class="ql-block"> 唉。我在心里,对着二十年前那个河边的霞影,也对着此刻玻璃窗后暖黄灯光里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 既然当初,路是她选的。</p><p class="ql-block"> 那往后所有的山高水低,雨雪风霜,也只好由她,自己慢慢地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