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非洲行之七:探访非洲红泥人 ‍春天里/文

春天里

<p class="ql-block">南部非洲行之七:探访红泥人</p><p class="ql-block">春天里/文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5月22日上午八点半,我们十人从酒店出发。路越走越荒,柏油路退去之后是砂石路,砂石路退去之后,只剩下两道车辙印伸向灌木深处。车窗外偶尔闪过一棵猴面包树,粗壮,沉默,像这片土地上的长者。</p><p class="ql-block">辛巴族是非洲最后保持原始生态的民族之一。17世纪中叶,他们从安哥拉高原迁徙至纳米比亚西北部的库内内河流域,一度成为非洲大草原上最为富庶和强大的游牧民族。然而几百年过去,他们至今仍维持着五百年前的生活方式,人口已不足两万。当地导游说,在辛巴族的土语里,“奥普沃”的意思是“世界的末端”。辛巴人选择了退守丛林,栖身于这片未被破坏的原始环境中。“红泥人”是外界对他们的俗称。辛巴女人终年用一种采自山区的红色赭石,磨成粉末后与牛油搅拌成膏状,涂抹全身和头发,因此得名。涂抹红泥,一是为抵御烈日暴晒,二为防蚊虫叮咬,三为昼夜温差大时保暖,四为去除身上污垢——由于极度缺水,辛巴女人一生几乎不洗澡,红泥便是她们“无水清洁”的方式。</p><p class="ql-block">拐过一片矮树林,村子到了。几间圆顶茅屋散落在沙地上,四周围着枯枝扎成的篱笆。这些茅屋是用树枝和掺了牛粪的泥巴搭建的,每间不过三四平方米,门檐低矮,仅能弯腰进入。刚走进村子,便看见一个女人蹲在茅屋旁,面前摊着一堆湿泥,正用手反复拌匀,一把一把往墙面上抹。泥巴在她指间挤出,又按上去,动作不急不缓,却很有力。辛巴人的房屋就是这样,需要不断修补,一层一层往上糊。</p><p class="ql-block">不远处,一口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燃着小火。一个壮实的女人蹲在旁边,用一根木棍慢慢搅着锅里的玉米糊,白色的浆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面香,混着柴烟和牛粪的气味。辛巴人的食物非常简单,主食多为玉米,此外还有些季节性的野果和野菜,晒成干后留着旱季吃。</p><p class="ql-block">进入村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脸庞宽厚,目光和善,当地导游说这是酋长。他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我和他并肩站定,拍了一张合影。他并不刻意摆什么姿势,只是那样立着,像是这片沙土地长出的一棵树。</p><p class="ql-block">辛巴族以家族制为核心社会制度,一个家族就是一个村落,家族长老团掌管着一切事务。他们没有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火,部落里永不熄灭的圣火是连接祖先和生者的纽带。由于一种神秘遗传基因的缘故,辛巴部落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大约为1∶11,很多男孩在15岁前便夭折了。正因如此,辛巴人实行一夫多妻制,男子通常娶三四个妻子以保证人口繁衍。婚姻以牛为聘,彩礼须是一头公牛和两头母牛,必须是黑色、高大威猛、牛尾沾地,女方满意了,婚事才算数。每个妻子和她的孩子单独住一栋篱笆房,村中有多少间茅屋,便大致知道这家的男主人娶了几房妻室。</p><p class="ql-block">女人们三三两两从茅屋里走出来。她们全身涂着红泥,从发辫到脚踝,一片赭红,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当地导游事先嘱咐过:可以看,可以说话,可以拍照,但不要触碰。我们记着,站在两三步外,彼此打量着对方的世界。</p><p class="ql-block">他们用生涩的中文朝我们打招呼:“你好。”“谢谢。”当中有女人,也有孩子。发音不算标准,但听得真切。这些年来的中国游客多了,他们便学会了几句。说的时候她们会笑,露出牙齿,那笑里没有讨好,倒有几分好奇。</p><p class="ql-block">十一点,舞蹈开始了。没有报幕,没有开场白,一个妇人带头拍了三下手掌,其他人便聚拢过来。八九个人,男男女女,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开始跺脚。赤脚踏在沙地上,闷闷的,一下,一下,节拍稳当得像心跳。不知谁起了头,喉咙里逸出一声长音,其他人便接上去,和声层叠着铺开。辛巴女子喜欢集体舞蹈,跳至兴起,会模仿不同动物的动作,节奏短促,舞姿狂放,还会伴随阵阵尖叫。一个年轻些的女人跳到圆心,甩起头来,红泥包裹的发辫划出一道道弧线。她越跳越快,脚底的沙尘扬起来,在正午的日光里漫成薄薄的一层烟。</p><p class="ql-block">大家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拍手拍得稀里哗啦。我也干脆跟着跺起脚来,节拍踩得不准,但踩得很用力。跳舞的女人听见欢呼,跳得更起劲了,发辫甩得高高的,脚镯上的碎贝壳哗哗作响。阳光直直地砸在每个人身上,红泥的皮肤在光里忽明忽暗。</p><p class="ql-block">舞停了,女人们喘着气,抹着额上的汗。我们从车上拿出饼干、糖果和一些日用的小东西,递到她们手里。她们接过去,道一声“谢谢”,不卑不亢。我取出几张美元零钞放进地上的小木碗里,一元,两元,五元——同行的旅伴也都各自放了。酋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脸上仍是那种淡淡的笑容。</p><p class="ql-block">离开时,茅屋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最后隐没在那片沙土地和灌木丛之间。领队小马说,有的辛巴年轻人出去了,穿上衬衫牛仔裤,在镇上找了工作;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继续往身上涂红泥,继续守着那堆永不熄灭的圣火。</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猴面包树仍旧立在天边。我们驱车千里来看一种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却说不清自己站在哪一边——是该庆幸它还在,还是该为它终将不在而叹息。也许辛巴人并不需要我们的惋惜。他们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往茅屋上糊泥巴,搅着锅里的玉米糊,在沙地上跺脚唱歌。那堆圣火从17世纪一路烧到今天,自有它不肯熄灭的道理。而我们这些坐车经过的人,看见了它,记住了它,便已是一种敬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