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道诚</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624954</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三年,我脱下穿了五年的军装,被分配到铁路上饶机务段运转车间。上岗那天,段里的干事对我们一群身穿蚁蓝色工装的工友说:“去运转车间,从司炉干起。”司炉,就是往火车头里扔煤的。</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见到我们的机车——“反修”型蒸汽机车。后来才知道,这是前苏联援建的,代号“FD”,取“共产主义”的俄文首字母。中国人叫它“反修”型,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政治味儿。车头漆黑,足有两人多高,像个钢铁巨兽蹲在铁轨上。走上去,驾驶室却逼仄得很,半边是煤水车,半边是操作台。正中间是炉门,黑黝黝的洞口,张着要吃煤的嘴。</p> <p class="ql-block">上班第一天,师父老周指着炉门对我说:“看好了。”他用摇把一撬,炉门“咣当”打开,一膛烈火扑面而来,热浪像拳头一样砸在脸上。他用铁锹铲起一锹煤,手腕一抖,煤在空中散成扇面,均匀地铺在燃烧的火床上。“来,你试试。”我接过铁锹,十几斤重,加上一锹煤,足有二十来斤。我学着师父的样子,铲、提、送、抖——煤没进炉门,倒扣在踏板上,溅了我一身煤灰。师父没吭声,接过锹又示范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机车乘务组三个人:大车(司机)、副车(副司机)、司炉。我们换班车不歇地跑不同的交路,按运行公里进行洗修、架修的养护。最怕的是夏天。驾驶室三面是铁皮,太阳一晒能煎鸡蛋,面前是千度高温的炉膛,身后煤水车的铁板烫手。我们穿着厚工装,一趟车跑下来,浑身上下湿透,脱下来能拧出水。冬天呢?也好不到哪去。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炉前一面烤、后背一面冻,人称“阴阳界”。驾驶台上随时放着水壶,那种极致的渴,不是口干舌燥,是喉咙仿佛被煤灰糊住,咽唾沫都疼。</p> <p class="ql-block">那会儿铁路员工待遇不错,很让人羡慕。尤其是牵引客运列车时,到了饭点就能到餐车打一提盒饭。腰型的铝饭盒,满满压着实实在在的大米饭,上面盖一层菜,还有几片肉。在肉、米都限量供应的年代,这就是顶级的满足。我们拿着饭盒蹲在机车上吃,煤灰落在饭里也不在乎——吹一吹,照样吃得一粒不剩。</p> <p class="ql-block">但外人看我们,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一回在车站等信号,旁边货场一个搬运工冲我们喊:“嘿!你们这哪是开火车的,分明是挖煤的!”我们几个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笑了。满脸煤灰混着汗水,一道道黑印子,确实跟下井的矿工差不多。当时流传一个段子:“远看是个要饭的,近看是个捡破烂的,仔细一看——原来是机务段的。”话是调侃,却把我们的模样描摹得惟妙惟肖。</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夜班,跑一段上坡道。车长说要赶点,师父回头冲我喊:“烧!”我甩掉衣服,光着膀子干。一锹、两锹、十锹、百锹,记不清多少锹,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炉膛里的火映在脸上,一明一暗,师父稳稳地提着汽门,副车盯着前方,偶尔喊一声“再加点”。车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闪过几点灯火,可能是村庄,可能是城镇。</p> <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懂得这份工作分量的,是另一次经历。那是个雨天,我们牵引一列货车进站。远远看见站台上围了很多人,还有担架。副车告诉我:“前面山区发大水,公路断了,这趟车是进山的救援物资。”车还没停稳,人们就涌上来卸货。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跑进驾驶室,握住师父的手说:“师傅,谢谢你们!”师父擦了一把脸上的煤灰和雨水,说:“没啥,应该的。”</p> <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运的不仅仅是煤、木头、钢铁,还是吃的、穿的、盖房子用的、救灾救急的。铁路是国民经济的先行官,这句话不是什么口号,而是一锹一锹煤烧出来的、一趟一趟车跑出来的。我们这个行当脏、累、苦,但缺了它,整个国家就转不动。</p> <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内燃机车来了。柴油机一响,没有煤灰,没有烤人的炉膛,驾驶室有了风扇甚至空调。我们这些老蒸汽司机去参观,摸摸锃亮的操作台,像进了宫殿。九十年代,电力机车出现,更干净、更有劲。再后来,动车、高铁在这片土地上纵横驰骋,把一个曾经连铁轨都铺不起的国家,送上了世界铁路的顶峰。</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退休十多年,偶尔在电视上看到飞驰的高铁,仍会想起那个闷热的驾驶室,那柄沉重的铁锹,还有老周师父不紧不慢的嗓音:“烧火车,就是烧日子。一锹煤烧好了,日子就往前走了。”窗外,山河呼啸着后退,大地上的灯火一程连着一程。</p><p class="ql-block">而我,曾在那灯火的最前端,添过一锹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