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药

潇潇暮雨

暮色降临时，我们终于驶入蜿蜒的盘山路，刚铺过沥青的路面几乎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照耀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车速较慢，两侧低矮的仿古城墙上，镶着白边的灰砖格外醒目，与隐在半山腰青砖黛瓦的屋脊，一明一暗遥相呼应。

转过三个弯道时，我看到了农庄的铁艺大门，迎接我们的是一片“咩咩”地欢叫。左侧稀疏的栅栏里，挤着一群白花花的山羊，它们侧着脑袋，神情或呆滞或惊奇地看着我，脖颈上的“小肉球”随着头部运动而晃荡，宛如可爱的小铃铛。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羊圈里的膻气夹着青草和粪便的气味迎面袭来，我才屏住呼吸，拧了拧鼻子，依依不舍地挪开。

园子的东南角有一棵老梨树，枝干经历了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雕琢。树下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桌和两个简单的石凳，仿佛聆听着山风和梨花的吟唱。我轻轻地坐下，在满天飘飞的花瓣雨中，想起李延亮的《梨花又开放》。那支歌是怎样的音调呢？冥想中，我的记忆仿佛变成灰白色的天空，有歌词断断续续地跳出，却哼不出正确的调子和节奏。“摇摇洁白的树枝，花雨满天飞扬，落到妈妈头上落到纺车上……”原来老去是最喜欢的歌曲都唱不出，我的心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痛，有思念袅袅升腾。直到耳畔一声呼唤，我才从梨花的飘飞中清醒。此行的目的将我拉回现实，我是当“医女”挖蒲公英的。

虽说是在山中，挖野菜却无需爬上山顶，我们反而被送入了山坡下的一片凹地里，主人说那里才是蒲公英的天堂。

蒲公英原是我们乡下一种常见的野菜，也是一味珍贵的药材。近些年因为村民口口相传，它们还未结成种子就被大肆挖掘。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几十年前连猪都不喜欢的东西，如今却被人们视为珍宝呢？

我想起小时候每逢春夏之季，常常去地里挖野菜。“婆婆丁、节节草、酸不溜溜”是家畜的最爱。至于蒲公英，我们更喜它成熟后的样子，漫山遍野中有数不清的小绒球，随手掐来，翘起嘴巴用力吹，那毛茸茸的白球就分散开来，像一顶顶雪白的降落伞徐徐飞远。

如今，脚下的原野，散发着一股冻土化开的松软气息。我提着篮子，在丛丛的野菜中寻觅蒲公英的影子。苦麻菜仰着洁白的小脸和我打招呼，地黄高傲地吹奏着淡粉的小喇叭，有些早开的蒲公英也举起金黄的花朵，仿若太阳的缩小版。看着蒲公英的笑脸，我的心一半欢喜一半伤痛，我又想起了母亲还在的情景。

那时，每到春天，八十多岁的母亲就去地里挖蒲公英和苦地丁。她弯腰下蹲，矮胖的身躯堆成一团，呼吸都不顺畅。她还是坚持挑了一篮又一篮，然后择菜、清洗、晒干，再整齐地摆放的玻璃瓶里。等到一切就绪，她才会打来电话：“闺女，什么时候回家，把茶带回去?”母亲制作的茶，是最好的药，可以治疗我的失眠症。如今，母亲走了，我只能自己当医生。

我挖起一棵蒲公英，也装起一份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一棵接一棵，不管是老的，还是嫩的，都默默地躺到我的竹篮里。等到我快要提不动时，才看到天色已晚，一弯淡淡的月亮悬于深蓝色的夜空。对面五米远的地方，赫然耸立着三座高高的坟墓。天啊，我竟然跑到坟地里挖野菜。

我提起沉甸甸的竹篮，里面盛放的不只是蒲公英，更是傍晚与母亲重逢的时光。清风相拂，皎月为伴，来时的盘山路已隐入暮色，而身后的三座坟茔，在月光下却显得异常宁静。

我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空气里，膻味早已散尽，只留下一片澄澈的思念，原来思念的味道就是她从未离开。

我踏上山路，身影渐渐融入这片温柔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