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念喜”

怀想仁人

　　婚礼文化在人世间具有普遍性。婚姻嫁娶，事关人类繁衍生息、家族香火延续，本就是千家万户人生之中的头等大事。除战乱、灾荒等特殊境遇之外，寻常百姓但凡操办儿女婚嫁，从来都不会草率敷衍、简单应付。于是祝贺、喜庆、人气、热闹、排场、风光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词汇，从古至今，始终伴随着一场场人间喜事。

　　当今时代，城市婚礼早已办得隆重体面，大红拱门沿街而立，奔驰、宝马豪车列队迎亲，现场演艺助兴、全程视频记录，高档酒店里婚宴丰盛，亲朋好友齐聚一堂，整个流程紧凑有序，处处洋溢着热烈喜庆的氛围。而在广袤的乡村大地，传统古老的婚礼习俗，也不断融入现代生活元素，与时俱进。虽比不上城市婚礼酒店的富丽堂皇，也没有酒楼宴席的奢华排场，但乡间平整的公路上迎亲车队络绎不绝，农家院落搭起连片红篷，一张张饭桌依次排开，再配上此起彼伏的唢呐声、欢笑声，热热闹闹，实实在在展现着农村百姓淳朴热忱、乐观向上的精神风貌。

　　城市婚礼文化是时代发展、社会进步最直观的风向标，而广大农村在紧跟城市婚俗潮流、享受现代生活便利的同时，对于本土世代相传的传统婚礼文化，更有着得天独厚的传承土壤。笔者在2021年9月，曾于《美篇》刊发短文《娶媳妇倒宝壶》，详细记述了桑干河两岸乡村娶亲当晚“倒宝壶”的热闹情景。这种极具地方特色的婚俗仪式，饱含乡土人情，历经岁月洗礼，至今依旧代代相传、方兴未艾，成为当地婚礼中必不可少的固定环节。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老礼俗，自带诙谐热闹的烟火气，既保留传统根脉，又融入现代婚典，鲜活生动，接地气又暖人心。

　　然而，作为塞北农村都有的乡土婚俗，婚礼里一段随性热闹的民俗花絮——“念喜”，却随着时代变迁，慢慢不再适应现代乡村生活节奏，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便渐渐淡出婚礼现场，彻底消散在岁月云烟之中。这种塞北乡土婚礼中一种古老的文化现象，它曾经在塞外大地的文明演进中扮演了不被人注意的角色，是农村婚礼程序的有益补充。它古朴随意，生动诙谐，值得今天人们回味和回忆。

　　婚事“念喜”具有很强的偶然性，并非婚嫁人家必须操办的固定流程。它不需主人特意邀约，也不会提前安排准备。念喜人算不上乡间公认的艺人，大多是十里八乡邻近村落里家境清贫的中老年人，社会身份普通卑微，念词也不讲究文采章法，全是大白话、吉利话，靠几段顺口颂词讨个喜庆，顺便在喜宴上饱餐一顿。他们平日里十分留心，四处打听周边谁家要办喜事、婚期几何，提前赶到喜主所在的村庄，在其门外角落静静等候，专等婚礼仪式开场前进院念喜。他们每个人心里都熟记好几套现成的顺口溜喜词，再根据主人家境况、现场氛围临场发挥。有人放开嗓门高声念诵，也有人低声细语慢慢念叨，个别念喜人还随身带着快板，边打边念，更添几分趣味。偶尔也会遇上两位念喜人同时到场，便依长幼次序，长者先念，晚生随后接续。记忆里，念喜人念完喜词，从不会主动伸手索要报酬，可厚道的主人家大多会随手递上几角零钱聊表心意。按照旧时规矩，念喜人不能入席上座，主人家便把油糕、凉菜等吃食送到院落角落，让他们吃饱喝足，而后自行离开。

　　念喜是在婚礼前的空档时间开始的。念喜人从大门从容走进后，便一步一句地念出他早已熟烂于心的喜词。围观人自然是成群的大人及孩子。在一群人围观瞩目之下，念喜人越发情绪激动，随口念出的喜词抑扬顿挫，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围观者都知道，念喜人各都编有自己的一套喜词，说喜庆吉利话是共同话题，而对新郎新娘佳言喜词就各有千秋，多有生动诙谐。往往，在围观者的要求下，他们还会另加一套喜词，以满足人们的愿望。

　　笔者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少年时常年生活在桑干河畔，六十年代经常跟着乡邻围观村里的婚嫁喜事，亲眼目睹过不少“念喜”场景，懵懵懂懂记下一些不完整的喜词句子。那些淳朴直白的喜词、热闹欢快的场面，在记忆中都有印象。此文成篇之时，又根据当时情景予以补空充实，连缀成句，形成了以下几段喜词。如今借美篇一隅，重拾旧日记忆，追忆当年念喜风貌，重温原汁原味的乡间喜词，既是怀旧，也博诸位读者会心一笑。惟愿知情者不吝赐教。

　　一、先到念喜者进院时开场喜词

进门我就来念喜，

喜就喜在你老李。

吉日良辰要干啥？

李家今把媳妇娶。

二、后到念喜人进院时开场喜词

大哥念完我念，

一步迈到当院。

只因喜事临门，

今天有喜要念。

三、对新娘子的佳言喜词

新媳妇，真袭人，

贤慧聪明又机灵。

人品端正眉眼俊，

三村五地都闻名。

柳叶弯眉杏壳眼，

杨柳细腰粉红脸。

洋车骑的镫镫镫，

手表挎的铮铮铮。

新郎真是有好运，

满院喜气福盈门。

　　四、对新郎的佳言喜词

抬头看见后生喜，

今天你把新人娶。

你本就是好社员，

还在村里民兵连。

农业社里干的好，

家庭副业也不少。

三间正房亮堂堂，

家庭和谐财气旺。

看你一脸有福相，

喜酒喝完入洞房。

　　五、对喜家的佳言喜词

天上响起两声炮，

地上就有新人笑。

高头大马甩红缨，

媳妇娶回你家中。

亲朋好友来家贺，

鼓匠吹拉好声音。

黄米糕，香喷喷，

山药丝，细生生。

公婆笑，孩子叫，

大家都来凑热闹。

新媳妇，坐新房，

新郎就等来拜堂。

小两口儿恩爱好，

红火日子人不老。

一家和气生财旺，

两年有孙满院跑。

　　回望桑干河畔早已远去的念喜旧俗，看似只是乡间贫苦乡人讨口吃食的即兴顺口溜，实则藏着塞北乡村独有的人情温度与民俗智慧。不同于舞台上精致考究的曲艺表演，念喜没有剧本、不需彩排，全凭口头流传、临场发挥，用词直白粗朴、土味十足，却句句吉祥喜庆，贴合当时百姓的生活实景。洋车、手表、社员、民兵、黄米糕、山药丝，这些带着时代印记的词汇，既是当年农村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一代人无法复刻的集体记忆。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场婚礼不仅是两家结亲，更是全村人的集体狂欢。念喜人用几句朴素喜词，烘托了喜庆氛围，拉近了邻里人情。主人家以一餐好饭传递善意，你来我往间，尽显乡土社会的淳朴厚道。如今生活富足，婚礼排场愈发盛大，精致的流程取代了随性的热闹，没有了即兴而来的念喜人和随口而出的喜词。但正是过往的这些不起眼的乡间俚俗，构成了塞北地域文化最鲜活的底色。追忆念喜，不只是回味一场热闹，更是留住一段烟火人间，让后人知晓：曾经的桑干河畔，烟火可亲，人情温热，每一场喜事，都满是人间最朴素的欢喜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