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弯蟒蛇河

谷子心情

【蟒河溯源 故土沧桑】

里下河的水，是旧时代西乡人的血脉；蟒蛇河的浪，是刻在老盐城记忆里的沧桑。这条蜿蜒百里的古河，源起大纵湖，东入新洋港，因河道曲折如巨蟒盘踞得名。

旧时代的蟒蛇河，没有规整的堤岸，没有繁华的风光，却藏着水乡古镇最淳朴的烟火人情，承载着一代代西乡人的悲欢荣辱与岁月过往。千百年来，河水静静流淌，见证着古镇兴衰更迭，也养育了一代代扎根河畔的乡土人家。

【洪武迁民 孙氏扎根】

元末明初，洪武赶散，大量江南百姓被迫北迁，苏北十之八九皆是苏州移民后裔，盐城秦南、楼王一带诸多族谱，皆记载“明洪武由苏迁盐”。

我孙氏一脉，先祖自苏州阊门启程，辗转镇江、扬州、兴化，最终落脚盐城西乡古镇。曾祖父一代，家族一支正式在蟒蛇河畔安家落户；传至祖父孙庭奎（号万丰），凭勤劳立身、信义营商，渐渐成为镇上有名的商户。

祖父白手起家，依托蟒河水路舟楫之利，以诚待人、取信乡邻，家业日渐稳固。百年之前，孙家相中蟒蛇河秦南与义丰交界的河湾吉地，营建祖坟。此地临水聚气，年年河泥淤积，坟茔日渐隆起，镇上乡人皆传，这是护佑孙氏绵延不息的聚宝福地。孙氏先祖以信义立家，以勤俭传家，一度成为古镇邻里效仿的家风典范。

【门第兴盛 辈分明晰】

曾祖父生三子一女：长房孙庭礼（大祖爷）、二房孙庭奎（我祖父）、三房孙庭富（三祖爷），一姑母远嫁龙冈古镇。

祖父孙庭奎一生两娶：原配祖母早逝，留下大姑、大叔一双儿女；后续弦祖母出身扬州名门，身逢乱世逃难至苏北，知书达理、家底殷实，嫁入孙家后鼎力扶持家业，助祖父兴业兴家。

后祖母又育三男三女，自此孙家人丁兴旺，门第渐隆。父辈联姻镇上乡绅世家，得临街商铺作为陪嫁；三叔迎娶秦南望族曹氏之女，远赴常州开店拓业；二位姑母皆嫁入当地周家名门，安稳度日；小叔高中毕业投身行伍，保家卫国、光耀门庭。一门子弟各有所成，成为当年秦南古镇人人称道的兴旺家族。

福兮祸所伏，盛极衰已藏。家门看似和睦红火，内里的隔阂与隐忧，早已在岁月深处悄然生根。

【家门嫌隙 妯娌河畔风波】

大祖爷孙庭礼早年沾染陋习，依照祖传族规，身故之后不得归入孙氏祖坟安葬。这份旧时遗憾，如同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两代人心间，也为后世手足反目埋下了深重伏笔。

大祖爷之子后来出任镇上民兵大队长，表面待人谦和、处事公允，心底却积怨日久，始终难以释怀旧日心结。而彻底引爆家族矛盾的，是一场发生在蟒蛇河埠头的妯娌闹剧，至今仍是古镇老人闲谈的旧事。

彼时初夏时节，暖风徐徐，蟒河碧波荡漾，两岸柳丝依依。每日午后，镇上妇人都会相约来到河埠头浣纱洗衣，笑语闲谈，本是水乡寻常景致。那日，大叔母与我的母亲一同蹲在青石埠头浣衣，周遭妇人群聚，闲话家长里短。

大叔母素来对我家家业兴旺心存芥蒂，平日里便多有暗自攀比。此刻借着人多耳杂，她言语步步试探，话里话外暗藏讥讽。起初只是寻常家常闲谈，渐渐语气尖锐，一语不合，二人便当场争执起来。

河水潺潺流淌，裹挟着妇人争执的言语，引得岸边洗衣的镇民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大叔母借机添油加醋，肆意渲染是非，无端揣测我家家底来历，将无心闲话肆意放大。

一场寻常的妯娌口角，本是闺阁琐事，经镇上众人辗转传扬、添枝加叶，再被有心之人借机利用，最终演变成一场祸及整个孙氏家族的无妄之灾。

【风云骤起 家道蒙尘】

那个特殊的年代，苏北古镇风气肃然，世道动荡，人心惶惶，寻常百姓皆谨言慎行，唯恐招惹是非。正是这样的时代背景，让别有用心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对方借着河畔妯娌争执的由头，暗中四处唆使，凭空捏造不实流言，谎称我母亲当日在河边闲谈，曾言道家中灶台之下埋藏六斤黄金。

传言肆意渲染，谎称这批黄金，是当年祖父用兴化贩猪的货物，与驻扎秦南的日军私自交换所得。此言一出，整个秦南古镇哗然震动，凭空给孙家扣上了通日谋利的莫大罪名。

彼时整治运动风起云涌，抄家封门、掘地清查接踵而至，官兵数次登门挖地三尺，纵然最终查无实证，这场风波却并未就此平息。后来特殊岁月席卷而来，母亲无辜被革去公职，家族子弟求学、谋生处处受到牵连，昔日孙氏一门的荣光，一朝尽数蒙尘。

更令人痛惜的是，孙家世代相守百年的蟒河祖坟，借着河道统一整治的名义被强行迁改。凝聚先祖灵气的风水福地一朝被毁，先祖安身之所四散飘零，如今仅在秦南西街新墓地留有一座象征性坟冢，其余先祖骸骨早已不知所踪，成为孙氏后人一生的遗憾。

【蟒河同脉 家运共生】

河水悠悠，亦映家运沉沉。蟒蛇河几度疏浚改道，河道变迁流转，孙家祖坟步步迁移消散，家族气运也随之日渐零落。同宗手足日渐疏远，血脉亲情慢慢淡漠，昔日阖家祭祖、宗族团圆的温馨景象，再也无从寻觅。

老叔父弥留之际，从怀中取出一张珍藏半生的泛黄残纸，上面记着祖地镇江界壁沙霸头孙家村、堂号富春堂，还有庭、和、学三代清晰的辈分名录，临终殷殷嘱托后人勿忘来路、寻根溯源。奈何岁月迢迢，山水阻隔，故土难寻，孙氏一脉的先祖来路，至今仍是茫茫无解。

回望家道兴衰起落，既有时代洪流无可抗拒的无情裹挟，也有家门失和、亲情疏离的内在根源。后祖母出身名门，聪慧明理，一生历经乱世颠沛，自有身不由己的难处。但身为继母，私心偏重，待继子女凉薄疏离，日积月累的点滴隔阂，终酿成亲情裂痕，祸起萧墙，成为家族由盛转衰的重要缘由。

世间万物，皆循天道。河水有涨落，家运有兴衰，人世有聚散，起落浮沉皆是寻常。一条蟒蛇河，半部孙家史。河水蜿蜒曲折，恰似孙氏百年迁徙的颠沛路途；潮起潮落轮回，如同家族兴衰起落的命运浮沉。河湾聚水藏瑞，曾护佑先祖立业兴家；河道改迁流逝，亦见证宗族离散、血脉飘零。

蟒河水脉连着孙氏血脉，河运牵系着家运沉浮。古河默默无言，看尽孙家百年荣辱，河与家共生共息，岁岁涛声不息，代代命运回响。

【新河新景 岁月安然】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的蟒蛇河旧貌换新颜，旧日颠簸的纤道早已消逝在岁月深处，两岸筑起绵延百里的生态长堤。碧波澄澈温润，岸木葱茏叠翠，清风拂过水面，涟漪轻轻荡漾，尽现水乡古镇独有的温婉与安宁。

往日河上帆樯林立、舟楫往来的喧嚣已然远去，如今河畔花木次第盛放，亭台驿站错落有致，处处都是悠然平和的人间烟火。千年古河静静流淌，一边沉淀着百年沧桑过往，一边滋养着现世烟火安宁，默默守护着这片厚重的里下河故土古镇。

历经家族兴衰，看过世事浮沉，如今早已看淡得失、释然释怀。人生如河水，奔流不回头，聚散随缘，起落由天。惟愿先辈家风长存，孙氏后人平安顺遂，一河清波融古今，半城风月入襟怀。

蟒蛇河水生生不息，岁岁安然，静静见证着古镇岁月变迁，也永远珍藏着孙氏一族绵延百世的家史与乡愁。

丙午夏月  西乡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