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时光慢些走，多留温情伴朝晖

宠缘

唯愿时光慢些走

多留温情伴朝晖

我守在母亲床头，看着她蜷缩在被褥里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就漫上了眼眶。

母亲今年已是九十高寿，这大半年来她的身子骨是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从前还能自己搬着小凳子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如今饭量缩减到从前的三分之一不到，一小碗粥要喝半个钟头。走路时脚像是粘在地上，一步挪不了半寸，慢得像小虫蠕动，要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人搀着胳膊，才能颤巍巍地在屋里走个来回。

疼痛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今天喊腰疼，明天说腿疼，后半夜又捂着背心呻吟，整夜整夜睡不安稳，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舒坦的地方。背早就驼得像弯弯的镰刀，大夏天穿着厚厚的棉衣服还说冷的不行，胳膊腿细得只剩下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比核桃皮还要皱得厉害。那双从前纳鞋底、缝衣服、干农活的大手，如今干瘪得像枯树皮，连一杯温水都端不住，稍不留意就洒得满衣襟都是。

唯独她的脑子，半点都没有糊涂。哪个孩子哪天过生日，哪个孙辈今年要考学，甚至去年谁给她买了件棉袄，前阵子谁来看她带了什么点心，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睡眠倒是还安稳，疼得不厉害的时候，靠在枕头上能睡三五个钟头。

母亲是1937年生的，一生起步便伴着无尽坎坷苦难，兵荒马乱，饿殍遍野。她的童年是在野菜糠皮里泡大的，冬天穿的棉衣补了又补，棉絮都露在外面，开春了就把棉絮掏出来当单衣穿，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能活下来都算是命大。

她天生就是个聪明人，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遇到事比谁都果断理智。她没上过一天学，连学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心算能力比谁都强，家里日常的收支往来，谁家借了钱谁还了东西，她脑子里的账比算盘珠子拨得还清楚。早些年去供销社买布买盐，售货员拿着算盘半天算不清的账，她张口就能报出数，一分一毫都差不了。后来家里有了电视，她跟着字幕认，跟街坊邻居聊天认，居然能把常用字识许多许多。跟院里的老太太玩纸牌，从来都是她算账，而且玩十回有七回是她赢。前几年晚辈给她买了智能手机，本来想着她就是接接电话，结果没半个月，刷短视频、打麻将、玩红尖、发微信视频，玩得比有些年轻人还溜，手机里存的上百个电话号码，谁的名字对应哪个号，她找起来比谁都快。家里的电磁炉、电饭煲、智能电视，只要教她一遍，保准下次用的不犯难。

她一辈子都是家里的主心骨，是我们家说一不二的“大掌柜”。从前家里穷，她抠着牙缝省吃俭用，粮食一把一把攒着，再难的年景也没让我们饿过肚子。家里大小事从来都是她拿主意，直到现在，我们五个都当了爷爷奶奶，在她面前还是不敢说半句顶撞的话。她一辈子心善正直，街里街坊谁家遇到难处，她第一个站出来帮忙，谁家婆媳吵架、邻里闹矛盾，都愿意找她来评理，她也乐意管这些“闲事”，从来不会偏着谁向着谁。

这次她腰椎间盘突出犯得厉害，疼得连床都下不了，我们五个兄妹排班轮流守着。其实这十几年，我们早就习惯了轮流照顾她，兄妹五个从来没红过脸，也没人计较谁陪得多谁陪得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被疼得皱成一团的脸，我们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却又半点忙都帮不上。

我们知道，她是这个家的根。只要她在，我们不管多大年纪，都还是有娘疼的孩子，逢年过节回了家，推开门喊一声“妈”，有人应，那才叫家。老话讲“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从前听着只觉得是句老话，如今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才知道这话里裹着多少无奈和心酸。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垂暮之年的模样，真切体悟到时光的残酷无情，“天不黄地不老，人在黄昏中”，一生要强聪慧的母亲，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我知道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知道她九十岁已经是高寿，知道她总有一天要离我们远去，纵使心中万般不舍，百般抗拒，纵究难违自然宿命，每每思及此处，心中便被浓重的焦虑、不舍、无奈、与苦闷层层包裹。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又开始犯戒抽烟了。

原来人到了一定年纪才懂，父母就是挡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那道墙。只要他们在，你总觉得自己还小，总觉得日子还有奔头，总觉得背后有靠山。等他们走了，你就不得不直面人生的尽头，才会惊觉原来自己也已经老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暮年之路沧桑不易，半生眷恋皆糸慈母，唯愿时光慢些走，多留温情伴朝晖。

2026.5.23.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