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当年下乡插队的饶河县西丰公社,有一块属地,它的正式地名挺好听,叫“鱼丰”,但是几乎从没有人称呼它的大号,全公社的人都只叫它“王八脖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八脖子地处挠力河边,距离公社所在地西丰沟直线距离不过几里地,但中间隔着一大块湿地和一片水泡子(地名叫北泡子)。远远看过去,有几户人家住在夹在大小两处圆圆的丘陵中间的山脊下,那地理形状就好像甲鱼龟壳连着脑袋的那截脖颈处,模样十分形象,于是当地的老百姓就干脆给那块地方起了这个像形名字 “王八脖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八脖子虽然行政区划归西丰公社管,却是县水产局的一块飞地。当年,县水产局在挠力河王八脖子河段,水里夯下一排排木桩,当地话叫“幢堡”,拦河搭起渔湸子,专门堵捕挠力河里的游鱼。王八脖子不仅因其交通不便,也是与外界无甚社会联系,虽然距西丰沟不远,但不是为了专门营生没人往那边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别小看这几户人家、十来口人,和我们村里的社员和知青们却不一样,人家都是吃供应粮、有正式工作的“有身份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去王八脖子,是一九六九年春节前。一九六八年我刚下乡到西丰沟,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快过年了心里格外想家。可饶河县是边境地区,进出必须有边境居民证才能通行。我们下乡几个月,县里一直没给知青办证,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情急之下,我们七八个知青同学搭伴,打算徒步走出西丰沟。当时冬天天冷地冻,粮食部门从西丰粮库往七星农场(现在的建三江农场管理局)运粮,在冻硬的湿地上压出一条临时汽车道,我们就循着这条车辙走,这条路必经王八脖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清早吃过早饭,我们一行就上了路,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王八脖子。刚到地方,就看见两三个人戴着红胳膊箍拦在路上,说是没有边境居民证,一律不准通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一帮知青本来心里就憋着火,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七嘴八舌跟他们争执,年轻气盛还放了狠话:别把我们惹急了,真惹恼了我们,平了你这小小的王八脖子,真是属王八的,一不敲打就伸脖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过了两三年,我被抽到知青食堂做饭。农村早饭、午饭间隔时间长,某日闲时我去北泡子转悠。当时我同属第三生产队的候克环、宋德义被队里派到北泡子下挂子打鱼。我就去蹭他们的舢舨子跟着去划船玩。干活歇气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到了王八脖子溜达瞎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王八脖子,除了主营在挠力河里打鱼之外,还在河滩上养了不少貂和貉子,一排排笼子摆得整齐。我当时问过那里的工作人员,人家说,一只貂从小养大,到“终其一生”,要喂食七十斤杂鱼,辛苦忙活一年,一张貂皮也就卖个百十块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再到后来听到王八脖子的消息,却着实让人吃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八脖子当年有个哈尔滨来的招工青年,名叫陈彪,和我们是同乡。开始时被安排在王八脖子就业,后来他被县水产局调到饶河镇,在乌苏里江上打鱼。有天夜里,他与同事们说是内急,从住的窝棚出来方便,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谁也没想到,他竟趁着黑夜划船过江,直接越界投靠了苏联,这事当年轰动了整个饶河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晃许多年过去,中俄开始经贸合作。有一年在哈尔滨的洽谈会上,有人看见了陈彪。西装革履,胸前还挂着会议组织者发的一条红布朗当,上面金字写着“嘉宾”,堂堂正正以俄罗斯客商的身份,荣归故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方小小的王八脖子,装着我们知青时代的青涩、莽撞,也藏着大时代的起落浮沉,成了我下乡岁月里一段难忘的旧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