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贱夫妻》——读元稹《遣悲怀》，泣寄吾爱

绽放

那年，

我二十六，她二十二。

元稹也是这个年纪，

迎娶了他的韦丛。

可我没有谢公偏怜的女儿，

她也没有金钗可拔。

我们只有——

一间漏雨的屋，

半锅见底的粥，

和两颗不怕穷的心。

顾我无衣——

她翻遍那只破木箱，

从压底的旧布里，

掏出她嫁来时唯一的红袄，

拆了，缝成我的贴身衣。

泥他沽酒——

我望着她苍白的脸，

想说算了吧，

她却把耳环摘下，

塞进我手心，笑着说：

“去吧，陪你喝一碗。”

那一碗酒，

我喝出了她的体温。

野蔬充膳，

她把最嫩的菜叶夹给我，

自己嚼着发苦的梗，

还说“甘”。

落叶添薪，

她在秋风里弯腰拾柴，

瘦小的身影，

比古槐的枯枝更单薄。

我抢过去抱柴，

她不肯，说：

“你手要写字，我来。”

她的手，

冻裂如槐皮。

我握着，哭了。

她笑我：没出息。

这样的日子，

过了不是七年，

是七生七世。

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

穷着，也爱着。

可是元和四年的秋天，

韦丛走了。

而我的她，

也在一个寻常的黄昏，

像一片落叶，

静静飘离了我的生命。

走前她喃喃：

“那件红袄……你记得暖和……”

我扑在床前，

像元稹扑在他的诗稿上——

哭不出声。

诚知此恨人人有，

贫贱夫妻百事哀。

元稹写这句时，

我听见他的心碎成八瓣。

而我读到时，

心早已碎成灰。

如今我有俸钱十万，

买得起金钗，

买得起锦衣，

买得起满屋的酒——

却买不回，

她在灶前为我添的那根柴，

她在灯下为我补的那件衣，

她摘下耳环时那句轻轻的：

“去吧。”

元稹啊，

你比我幸运。

你还有诗，

可以把韦丛的名字写一千遍。

而我只有这篇不成诗的诗——

连她的名字，

都不敢提。

一提起，

天就塌了。

野蔬的苦，

还卡在我喉咙里。

落叶的声音，

还响在我骨髓里。

她的笑，

还烫在我心口上。

昨日戏言身后事：

“我若先走，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追到奈何桥。”

她笑着打我：胡说。

今朝都到眼前来——

她真走了，

我却还在人间，

数着钱，

活着，

像一具会呼吸的空壳。

愿来生，

不做贫贱夫妻。

若做了，

就让我先走。

她太苦了，

我来替她苦。

元稹埋了韦丛，

埋不掉思念。

我失去了她，

学会了——

把每一天，

都过成给她的一封长信。

信里只有三个字：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