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舞滩涂，鹿鸣旷野——漫游世界自然遗产黄渤海盐城湿地

孙建平

　　暮色初临时分，我们驱车驶入盐城丹顶鹤度假酒店的庭院。灰瓦飞檐的新中式建筑静静卧在湿地边缘，红底霓虹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温柔闪烁，几辆白色观光车静候在廊下，即将载着明日的访客奔赴生灵的秘境。推开客房窗户，清润的海风裹挟着芦苇与滩涂独有的咸润气息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水鸟的低鸣，这一刻，所有旅途的疲惫都被涤荡干净，我知道，一场与世界自然遗产的深度对话，已然开启。

　　2019年7月5日，在阿塞拜疆巴库举行的第43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 以全票通过的成绩，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14处世界自然遗产，更是全球首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滨海湿地类世界自然遗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给出了字字千钧的权威评定：“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具有独特的生态系统功能，其潮滩对于保护世界范围的迁徙候鸟具有特殊的重要性，为45种受胁鸟类在内的绝大多数鸟种提供了生存保障，作为整体对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迁徙水鸟保护，有着不可替代的全球贡献，是候鸟迁飞区申报世界遗产的杰出范例。”

　　我曾无数次在文字中品读这段评语，却直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明白：世界遗产的至高价值，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潮起潮落间生生不息的生态系统，是麋鹿踏过滩涂的蹄印，是丹顶鹤掠过天际的翅影，是万千生灵在此繁衍栖息的鲜活生命。

鹤舞长空：跨越山海的生命约定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我们便迎着第一缕晨光奔赴盐城国家级珍禽自然保护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丹顶鹤湿地公园。清晨的湿地带着露水的清冽，万亩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折射着初升的朝阳。

　　一进入园区，木质栈道便蜿蜒穿梭于苇荡之间，脚下是潺潺的流水，耳边是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栈道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

　　远远地，我们看到了那座标志性的丹顶鹤博物馆，它的造型如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静静地卧在水边，倒影在平静的湖面上清晰可见。博物馆前的石碑上，镌刻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标志和世界遗产公约的字样，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全球价值。

　　我们提前二十分钟赶到放飞场，选好了最佳观赏位置。围栏边早已站满了游客，大家都屏息凝神，举着相机和手机，等待着那震撼人心的一刻。上午十点半，随着驯养员一声清脆的哨响，数十只丹顶鹤从远处的鹤舍中腾空而起，瞬间，整个天空都被点亮了。

　　它们有着修长的身姿，洁白的羽翼如上好的丝绸，翅膀末端是墨黑色的飞羽，头顶一点丹红，如朱砂点染，明艳而不俗。鹤群舒展着双翼，在澄澈的蓝天之下盘旋飞舞，清越的鹤鸣声穿透长空，悠远而嘹亮，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它们时而排成整齐的队列，向着远方飞去；时而低空滑翔，掠过我们的头顶，羽翼扇动的风声清晰可闻；时而又绕着放飞场缓缓盘旋，仿佛在向游客们展示它们优美的舞姿。

　　所有的游客都发出了惊叹声，无数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我举着相机，手指不停地按下快门，却发现任何照片都无法完全捕捉到那一刻的震撼与美好。当丹顶鹤从头顶飞过时，我甚至能看到它们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感受到它们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

鹤群盘旋数圈后，缓缓降落在放飞场的草坪上。清晨的阳光斜洒在它们洁白的羽毛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驯养员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提着饲料桶缓步走在鹤群中，丹顶鹤们围在他身边，低头啄食着地上的谷物，有的还亲昵地蹭蹭他的腿，人与鹤之间那种信任与和谐，让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我注意到，每只丹顶鹤的腿上都戴着一个红色的脚环，那是它们的身份标识，记录着它们的出生、成长和迁徙信息。

　　在繁育中心，我们见到了更多种类的鹤。白枕鹤有着灰色的身体和白色的脖颈，头顶的红色斑块格外鲜艳，它的眼睛是明亮的橙黄色，眼神清澈而锐利；灰鹤身姿小巧，羽毛呈灰褐色，性格活泼好动；还有白头鹤、沙丘鹤，每一种都有着独特的美丽。工作人员告诉我们，这里不仅是丹顶鹤的越冬栖息地，也是多种珍稀鹤类的救护繁育中心，每年都有受伤的候鸟在这里得到救治，康复后重新回归自然。

　　在这里，我们不能不提到那个名字——徐秀娟。这位中国第一位驯鹤姑娘，将自己23岁的年轻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湿地，留在了她深爱的丹顶鹤身边。她的故事被谱写成歌曲《一个真实的故事》，传唱了三十多年。如今，她的弟弟徐建峰也接过了姐姐的接力棒，继续守护着这群仙鹤；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护鹤人，一代又一代，默默坚守在这片滩涂上，用青春和汗水守护着候鸟的家园。正是这份跨越三代的坚守，让世遗评语中“守护全球受胁鸟类、维系迁飞区生态平衡”的承诺，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鹿鸣旷野：一个物种的重生史诗

午后，阳光渐渐变得温暖柔和，我们告别鹤舞长空的诗意，驱车前往中华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入口广场上，一块天然巨石静静伫立，“世界自然遗产”六个红色大字苍劲有力；巨石后方，两尊青铜麋鹿雕塑昂首对峙，鹿角如戟，身姿矫健，仿佛在向每一位访客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重生传奇。雕塑背后的游客中心，巨大的弧形屋顶如展翅的飞鸟，与湿地的天际线完美融合。

　　乘坐观光车深入核心区，无边无际的青绿瞬间涌入眼帘。这不是人工修剪的草坪，而是完全原始的滨海草甸，碱蓬草、芦苇、獐茅在风中起伏，形成层层叠叠的绿浪；星罗棋布的水塘如散落的碎玉，倒映着蓝天白云；蜿蜒的潮汐沟如大地的血脉，在滩涂上刻画出自然的纹路。

　　忽然，司机放慢了车速，轻声说：“看，鹿群。”

我立刻举起相机，屏住呼吸按下快门。镜头里，一头健壮的公鹿正站在路边的高坡上，它的皮毛是温暖的棕褐色，头顶着一对枝丫繁复、苍劲有力的鹿角，鼻子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黑亮的眼睛平静地望向我们，没有丝毫惊慌。它的身后，十几头麋鹿散落各处：几头母鹿低头啃食着青草，动作温柔而专注；一头刚出生不久的幼鹿浑身布满浅褐色的梅花斑点，四条细长的腿还有些蹒跚，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后，时不时用头蹭蹭妈妈的身体，模样憨软得让人心都化了。

　　观光车继续前行，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水塘边。午后的阳光正好，数头麋鹿正站在浅水中纳凉，它们将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头和脊背，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虫。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它们“角似鹿、面似马、蹄似牛、尾似驴”的独特身姿，这便是古人笔下充满神秘色彩的“四不像”。曾几何时，这个中国特有的物种一度在故土绝迹，仅存的十几头流落海外。1986年，39头麋鹿从英国回归故乡，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滩涂上开始了重生之路。

　　如今，这里的麋鹿种群已超过5000头，其中野生种群超过2000头，成为全球面积最大、种群数量最多、野化程度最高的麋鹿保护区。看着它们在旷野上自由奔跑、在水塘里悠然嬉戏，我忽然深刻理解了世遗评语中“独特生态系统功能与物种存续保障能力”的真正含义。这片湿地不仅是一片风景，更是一个物种的诺亚方舟，是人与自然修复裂痕、双向奔赴的最动人见证。

　　湿地的生机远不止麋鹿。林间步道上，四只野鸭排着整齐的队伍大摇大摆地横穿马路，完全无视过往的车辆；路边的草地上，一只绿头鸭正陪着它的伴侣悠闲踱步，翠绿的头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牛背鹭披着洁白的羽翼，有的在草地上踱步觅食，有的展翅掠过树梢，飞行时颈部缩成优美的S形；最令人惊喜的是孔雀园，三只孔雀同时开屏，蓝绿相间的尾羽如华丽的锦缎，上面缀满了宝石般的眼状斑，旁边的白孔雀则展开如雪的尾羽，素雅高洁，相映成趣。温顺的德保矮马依偎在白色的木栅栏边，一位游客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它温顺地低下头，眼神温柔如水。

万物共生：属于全人类的自然遗产

傍晚时分，我们登上麋鹿园最高的观景台，极目远眺。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广袤的滩涂上，将水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风车缓缓转动，成群的水鸟在天空中盘旋，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如金色的海浪。

　　这一刻，我终于完整地读懂了联合国世遗评语的全部内涵。这片绵延数百公里的滨海滩涂，是由长江、黄河和淮河携带的泥沙历经亿万年淤积而成，是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生态过程最完整的单一潮间带滩涂湿地系统。它不仅是麋鹿和丹顶鹤的家园，更是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核心枢纽，每年有超过300万只候鸟在此停歇、觅食、越冬，其中包括勺嘴鹬、小青脚鹬、黑脸琵鹭等数十种极危和濒危鸟类。

　　对于这些候鸟来说，盐城湿地是它们跨越山海的生命驿站。它们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在这里补充能量，然后继续飞往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来年春天，又从南半球飞回，在这里休整后飞往北方繁殖。如果没有这片湿地，这条全球最繁忙的候鸟迁飞通道将彻底断裂，无数物种将面临灭绝的危险。这就是世遗评语中所说的“不可替代的全球贡献”——它守护的不只是中国的一方水土，更是全人类共有的生物多样性。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邃的紫色。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观景台，晚风送来阵阵芦苇的清香，远处传来最后几声鹿鸣。一天的漫游，我见证了丹顶鹤起舞的诗意，看到了麋鹿重生的奇迹，更感受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

　　世界遗产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它意味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份跨越国界的承诺。盐城黄渤海湿地，以一域滩涂，承载着全球的生态使命；以生生不息的自然盛景，诠释着世界遗产的至高价值。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湿地。那里，鹤舞正酣，鹿鸣正悠，万物共生，生生不息。这片土地教会我们：人类从来不是自然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唯有敬畏自然、守护自然，我们才能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而这片黄海之滨的滩涂，将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柔、最珍贵的净土。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