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演变成的村落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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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敕勒川平原沃野茫茫，土默特右旗双龙镇境内，坐落着两座相隔两公里的村落，分别是上小韩营与下小韩营。

上小韩营建村历史久远，是清代走西口的晋陕移民开荒拓土、落地扎根形成的老村落，也是这片土地最早燃起烟火的地方。我的姥爷卢二月，便是土生土长的上小韩营人。儿时我常常住在舅舅卢科家中，在村里街巷奔跑玩耍，故土的模样、村落的旧事，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当中。

而下小韩营属于后期兴起的聚落，清末天主教传入此地，教会安置受灾难民，乱世之中又庇护四方百姓，村落从无到有、逐步壮大，是依托信仰慢慢演变而成的村子。两村同根同源、遥遥相望，在百年时光里，走出了不尽相同的发展轨迹。

这段故事，还要从清末一场大水灾说起。

光绪二十九年，也就是1903年，程奎海子突发洪水，大水漫过堤岸，沿岸房屋田地尽数被淹，当地百姓流离失所，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灾情发生后，天主教冯学渊神甫心生怜悯，向上小韩营村民葛万庆购置土地两顷，连带多处住房，专门用来安顿逃难而来的灾民。

这批百姓在此安家落脚，也就形成了下小韩营最初的居住雏形。为方便教徒开展宗教活动，当地修建起简易圣堂，教务由巴士英神甫代管，神父不惧路途遥远，按时前来主持弥撒仪式，信仰的火种就此在这片土地扎根。

1904年，彭嵩寿神甫来到此地担任本堂神甫，当地教务管理步入正轨。当时登记在册的受洗教徒有232人，还有307名民众预备入教。教会体恤贫苦百姓的难处，购置四十余顷田地，划分给教民耕种，让大家能够安稳务农、解决温饱生计。

灾祸接连不断侵扰乡土，1905年蝗灾、黄鼠灾相继爆发，庄稼大面积损毁，周边村落百姓生活陷入困顿。走投无路之下，三处邻村村民纷纷前来归附。1907年安清国神父接手管理教务，短短两年时间，信教人数成倍增长。

1910年狄煜光神甫驻堂传教，村内开设十七座经学书房，还设立八处流动弥撒公所，常态化宣讲教义、教化民风。彼时正式教徒达到741人，预备信教群众1048人，聚居人口不断增多，下小韩营的村落格局愈发清晰。

民国元年（1912年），比利时籍神甫唐清太，出资买下小韩营村南徐家的土地，筹备修建正规天主教堂。

村里张金成、平栓、柴川、樊长庆四位热心乡亲主动帮忙，寻访工匠、筹措建材，众人齐心协力，仅用一年时间，气势庄重的天主教堂顺利落成。

教堂建成后，人们又修筑内层城墙，沿着墙体搭建一排排土坯房屋，供往来教徒居住歇息。

为帮扶穷苦乡民，教会推出多项惠民举措。愿意入教的百姓，可以免费分得住房，还能领取二斗糜子补贴家用；村里单身男子，教会热心牵线搭桥，帮忙促成婚事；村民也可耕种教会田地，保障一年收成。

同时定下规矩，分配的房屋仅限自家居住，不可私自变卖，空置房屋统一交还教会处置。实实在在的帮扶，温暖了困苦中的乡民，不少人陆续迁居到教堂周边生活。

距离上小韩营两公里的这片新兴聚居地，正式被命名为下小韩营。一处是先辈垦荒建起的家园，一处是信仰汇聚形成的新村，彼此守望相伴，留存着各自独特的乡土印记。

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时局动荡不安，塞外匪患猖獗，瘟疫四处蔓延，村民整日惶恐不安。

为守护众人平安，教堂出资修建外围城墙，内外两道城墙相互环绕合围，造就了独特的回字形城池，坚固的城墙成为抵御侵扰的屏障，下小韩营也成了周边百姓躲避灾祸的安稳港湾。

听闻此地安稳宜居，各地受灾民众纷纷举家搬迁而来。原本鸡嘴营的徐家、吕家、闫家、钟家、王家、杜家，郝家碾房村的郝氏族人，还有苗四营的乔家，全都迁入城内安家生活。

教会心怀包容之心，不论出身籍贯，诚心信奉便可在此定居。村落里院落相连，街巷人声往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不同宗族的乡亲比邻而居，互帮互助共度艰难岁月，村子人口愈发兴旺，烟火气息日渐浓厚。

相邻的鸡嘴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村庄曾遭遇严重蝗灾，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又烈性瘟疫席卷村落，短短时间内夺走多条性命。后续又接连遭遇土匪劫掠、战乱袭扰，村民无力坚守故土，只能四散逃离。

到1938年，鸡嘴营彻底荒废，只余下残破断壁。一村兴盛一村消亡，也足以看出回字城与信仰，守护着下小韩营安稳存续。

长期和外籍神甫相处交流，下小韩营也早早接触到外界新鲜事物，成为当年乡间新潮之地。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村民柴挠拥有村里第一辆自行车，车辆产自德国。时隔五年之后，平金旺又购置一辆日本产自行车，新奇的物件穿行乡间小路，引得周边乡民纷纷观望。

新中国成立后，村里陆续迎来新式生活用品，天主教堂的修女配备上全村第一块苏联进口手表，第一台缝纫机也落地村中，偏远乡村借着文化交流，早早窥见外面的世界。

在我的家族记忆里，这片土地还留存着一段难以忘怀的恩情。

我的母亲出生在上小韩营，当年姥姥产后大出血不幸离世，尚在襁褓中的母亲无人照料，处境危急。紧要关头，小韩营教堂神甫伸出援手，将年幼的母亲抱回教堂抚养。

当时四处寻访都没能找到奶婆，神甫又急忙将孩子送往双龙教堂，几经找寻，终于在当地找到一对没有子女的高姓夫妇。

高家心地善良，精心喂养母亲直至满月，夫妻俩十分喜爱孩子，恳请神甫将母亲收作养女，并且承诺自此信奉教义。

母亲虽没有长期在教堂生活学习，但如若没有神甫的奔波相救，便没有母亲往后的人生。这份救命恩情，我们家族始终铭记于心。

时代不断变迁，教堂也跟随政策历经数次更迭。

1951年，当地政府征用原天主教堂场地，创办村级初级小学，朗朗读书声取代往日诵经声，古老建筑变身教书育人的场所。

1955年，当地宗教活动暂停，外籍神甫调离此地，两位修女自此自力更生，安稳在乡间生活。

1964年夏季，村里拆除教堂旧经房，在原址之上修建出四百平方米的崭新校舍，乡村办学条件得到大幅改善。

岁月流转不息，信仰初心未曾消散。

改革开放以后，国家民族宗教政策稳步落实，宗教活动重回规范有序的状态。

2011年，本村教友曹文秀个人出资十一万元，在自家院内修建新教堂，建筑占地四百六十五平方米，还配套建起能够容纳五十人就餐的餐厅。沉寂许久的信仰香火，在新时代的乡土之上，再度缓缓延续。

回望百年岁月长河，上小韩营镌刻着走西口百姓艰苦创业的过往，下小韩营书写着信仰凝聚、守望相助的乡土故事。

两村相隔两公里，见证着家族聚散离合，承载着百姓的悲欢日常，也留存下跨越岁月的感恩与坚守。这座完全由信仰聚人、由善意立村的下小韩营，静静伫立在敕勒川原野，把西口移民的拓荒史、乱世百姓的求生史、乡土人间的感恩史，代代珍藏、岁岁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