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会

秦岭老叟

　　在西府的乡野间，自正月十六至四月初八，藏着一项代代沿袭的乡间盛事——庙会。

庙会，因庙而起，聚而成会。溯源已无从考究，只听乡里老人闲谈，旧时农耕岁月，庄稼丰歉、人身安康皆仰仗天时神佑，各村便筑庙祈福。香火经年缭绕，往来之人渐多，便慢慢聚成了热闹的市集盛会。文革时期，庙会曾被视作“四旧”沉寂一时，改革开放后，这方乡土盛景春风重焕，更名“春季物资交流会”，在商贸烟火里，又沉淀出独属于关中大地的民俗温情。

老家的老庙会，定在每年农历三月十五。在西府人的口语里，就把赶庙会、看大戏、吃美食、凑热闹、叙乡情唤为“跟会”。

这一日的乡野热闹，远比新春爆竹绵长，胜似遍野迎春繁盛。远亲近邻携笑而来，八方乡亲接踵奔赴，街巷之间人潮熙攘，烟火气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鲜活滚烫。村里若请来秦腔剧团、歌舞戏台，铿锵锣鼓混着婉转唱腔，数里之外都清晰可闻。慷慨激昂的秦腔古韵，伴着悠扬灵动的广场舞曲，戏台前人头攒动，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村子的主街，便是整场盛会的核心。一街两畔，摊位鳞次栉比、挨挨挤挤：酸甜鲜香的特色小吃，新奇讨喜的孩童玩具，结实耐用的布匹厨具，样式繁多的衣帽鞋袜，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赶会的乡人卸下日常琐碎，老少爷们舒展眉眼，姑娘媳妇笑意盈盈，暂且抛开柴米油盐的操劳、鸡毛蒜皮的烦忧，这份难得的松弛与欢闹，成了庙会最动人的底色。

跟会，本就是一场人海相逢。平日里乡民各自奔忙，难得碰面，唯有庙会时节，南乡北庄的邻里、走亲访友的故人、返乡务工的游子，方能相聚叙旧，闲话家常。白发老者看完大戏，寻一处饸饹摊、醪糟摊，坐下吃一碗热乎吃食，便算圆满赴了这场盛会；年轻媳妇穿梭在服饰摊位间，细细比对挑选，总想寻一件合心合意的新衣；少年男女则悄悄对望，眼底藏着青涩欢喜，悄悄描摹心底的春日期许。

最雀跃欢喜的，永远是孩童。手里攥着糖葫芦，捧着蓬松软糯的棉花糖，目光却黏在玩具摊位上，汽车、飞机、跳跳蛙，样样勾着脚步不肯挪开。若是父母再添一身新衣鞋帽，便欢天喜地，在人群里跑前跑后，笑声清脆透亮。

爱听戏的长辈，早早搬来板凳守在戏台之下。锦缎幕布徐徐拉开，锣鼓一响，人间百态便缓缓登场：《周仁回府》的忠义赤诚，《杨门女将》的家国忠烈，《窦娥冤》的撼天悲怆，《十五贯》的秉公刚正，《五女拜寿》的温婉情深，《清风亭》的催人泪下，一折折唱尽世间悲欢。台下众人看得入神，时而颔首感慨，时而轻拭眼角；偶遇相熟邻里，便闲谈几句家常，藏尽岁月温软。

若是遇上嗜酒的亲友乡邻，便围坐家中，摆上精致凉菜，斟满醇厚烧酒。酒过三巡，话匣便敞开来，掏心的家常琐事、尘封的陈年往事，尽数倾诉。待到酒足饭饱，相互搀扶着，又慢悠悠走向戏台，赴一场乡音盛宴。

西府诸多庙会里，虢镇农历四月八的城隍庙“天明会”，最是盛况空前，享誉关中西部，每每忆起，烟火温情依旧鲜活。

天刚蒙蒙亮，孩童便跟着乡邻启程赴会。乡间土路坑洼不平，却挡不住一路欢声笑语。挑着货担的商贩、挎着竹篮的乡亲、牵着稚童的父母，一路闲谈说笑，朝着塬下的虢镇城缓缓走去。

虢镇城内人山人海，街巷两侧商贩云集，绵延的摊位望不到尽头。吆喝声、谈笑声、秦腔乱弹声交织相融，喧闹热烈。小吃摊前永远围满孩童：金黄酥脆的油条，热气氤氲的油茶，软糯香甜的甑糕，裹满糖霜的山楂串，鲜香入味的面皮、凉粉、饸饹，每一味都勾着味蕾，让人驻足流连。

除了烟火小吃，各式杂货、手工艺品琳琅满目。五彩转动的风车、栩栩如生的面人、精巧细腻的剪纸、带着乡土气息的布艺玩具，摆满街巷。孩童走走停停，一会儿痴迷风车转动，一会儿驻足看匠人捏面人、做糖画，父母从不催促，静静陪伴，偶尔买下一件小玩意儿，便能让孩子欢喜许久。田间农具杈把、扫帚、镰刀、簸箕，新鲜蔬果、家常衣物整齐陈列，大人们边逛边挑，闲谈收成与日常，平凡烟火里，尽是踏实安稳的幸福。

售卖布匹衣物的商贩早早搭起帐篷，将花花绿绿的布料、各式鞋帽整齐铺开，静候盛会开场。

北操场更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戏台之上秦腔铿锵、古韵悠扬；周边空地，大棚歌舞、杂耍猴戏依次排布；水上乐园、碰碰车、充气蹦床、旋转木马等游乐设施，引得孩童雀跃，处处欢声笑语。

虢镇城隍庙会最特别的景致，便是四月初七、初八夜晚的“天明戏”，引得省内外游人慕名而来。周边村落、邻县的曲子班、道情班、皮影戏班、秦腔剧团，接连奔赴虢镇，巅峰时竟有上百家戏班同台献艺，娱神娱人，好戏连台，通宵达旦。当地流传的顺口溜“虢镇城、五里长，秦腔乱弹摆两厢；七步曲子八步戏，歌声飞过秦岭去”，便是对这场盛景最生动的描摹。

暮色四合，街巷灯火通明。戏台上唱腔婉转，唱尽人间离合悲欢；戏台下人头涌动，商贩吆喝此起彼伏。炸油糕的焦香、羊汤的醇厚、瓜果的清甜，混着柴火独有的温热气息，裹挟着乡人闲谈、孩童嬉闹，汇成一曲绵长悠扬的乡音长调。

其实西府人跟会，奔赴的从不止一场热闹喧嚣，更是故乡独有的烟火底色。在这场盛会里，藏着对生活的热忱期盼，裹着对岁月的温柔念想。唯有亲身奔赴，才能窥见乡土鲜活的美好，触摸烟火跃动的乐趣，寻得心底久盼的温情答案。

只是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昔日滚烫浓烈的庙会烟火，渐渐淡了几分。再无摩肩接踵的人海，少了此起彼伏的喧闹，戏台锣鼓日渐稀疏，孩童嬉闹也悄然远去。年轻人为生计奔波劳碌，孩童埋首学业，闲暇时沉溺电子娱乐，再难眷恋一场乡野集会。唯有老一辈乡人，守着延续百年的古会，护着代代相传的旧俗，珍藏心底的念想，让庙会成为镌刻在乡土深处的岁月印记。

又是一年四月八会，纵然不复当年万人空巷的盛景，烟火热闹淡了些许，可戏台婉转的唱腔、乡土温热的乡音，早已深深镌刻心底，化作岁月里最温柔的回响，在记忆中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