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杭州飞来峰记——村夫崇伟

胡伟民

<p class="ql-block">  丙午年立夏刚过,暑气未盛,风里还带着春末的温润。趁着天色晴好,我约上同村七位乡邻好友,一行八人,分乘两辆小车,往杭州作两日自驾之游。第一站是余杭良渚的安溪古镇,信步半日;接着转去瓶窑老街,看旧日时光;次日再赴灵隐寺与飞来峰,寻山问佛。</p><p class="ql-block"> 若只为看景,这趟行程已算饱满。但我心里清楚,出游并非我的本意。我真正想做的,是借由脚下走过的路,去贴近一个地方沉淀的历史与文化,通过百度、网络以及游览中的所见所闻,再将所见所思化作文字。细细记下来。唯有这样,行走才不只是过眼云烟,而能在纸上留下些许分量,记录生活中的点点滴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游记之三: 游杭州飞来峰记</p><p class="ql-block"> 清晨入灵隐,山气尤佳,微云低徊,似有古意。才过景区门,便幸遇一资深导游,须发斑白,言谈清朗,一路随行,真是缘分。</p><p class="ql-block"> 甫至飞来峰下,导游指山而问:“可知此山何来?”我们皆摇头。他笑道:“相传此峰乃天竺灵鹫山飞来的。”话里带着几分神秘。他说,东晋时,有西天高僧慧理云游至此,一见此峰便惊叹,说这分明是中天竺国灵鹫山的小岭,不知何年飞来。有人不信,慧理便说,山中向来有黑白二猿在洞中修行,待我唤它们出来。他朝山洞一呼,果然有双猿应声而出。从此,这“飞来”之说便流传开了,更有达摩祖师曾印证此段因缘,言之凿凿。我听了,不觉抬头仰望,这满山苍翠,岩骨嶙峋,若真是远道而来,那它目睹了多少云游星移,又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低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沿着蜿蜒的石径前行,更令人心撼的,是那崖壁上凿刻着的、满目琳琅的佛像。导游说,此间佛雕,始自五代,盛于宋元,一路洋洋洒洒,竟绵延至明朝。我凝望那些或大或小、或坐或立的佛陀与菩萨,他们嘴角的微笑,衣袂的褶皱,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气韵生动。五代时的佛像,刀法简洁,却有种内敛的庄严;宋代的造像,面目丰润,线条流畅,满是人间的慈悲;而元代的,则多了一分藏地的神秘与威猛。这满山的梵影,是无数无名的工匠,将他们的虔诚与心血,一锤一凿地赋予了顽石以生命,成就了江南石窟艺术的绝唱。导游特意点明,到了清朝,因为保护,这延续了数百年的斧凿之声便彻底停了,后人再未添刻一尊。我细细看去,果然不见清代雕痕,这份未完成,倒也成了一种历史的真实。</p><p class="ql-block"> 除了佛像,飞来峰上的摩崖石刻也同样令人叹为观止。导游告诉我们,如今已发现的摩崖题刻达三百三十余处,横跨唐、宋、元、明、清诸代,是杭州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摩崖题刻最为集中的地方。这些石刻或题名,或题诗,或记事,内容丰富得很。古人以刀为笔、以山为纸,将千余年间文人墨客、达官显贵乃至寻常百姓的心迹,一一镌刻于此。其中年代最为久远的,当数刻于唐天宝六载的“唐源少良等题名”,距今已近一千三百年,是西湖摩崖题刻中见诸文献最早的一处,2023年还被国家文物局列入了《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说到诗词,飞来峰上还藏着一首《全唐诗》未收的七律——唐代杭州刺史卢元辅的《游天竺寺》诗刻:“水田十里学袈裟,秋殿千金俨释迦。远客偏求月桂子,老人不记石莲花。武林山价悬隋日,天竺经文隶汉家。苔壁娲皇炼来处,泐中修竹扫云霞。”唐人在杭州留下的摩崖诗刻,仅此一处,堪称西湖摩崖的稀世珍品。而最为人熟知的名句,还要数北宋大文豪苏东坡的“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虽仅寥寥数字,却道尽了飞来峰的超然与孤秀,至今仍被奉为飞来峰最佳的“广告词”。元代书法大家周伯琦的篆书《理公岩记》,则堪称江南地区元代体量最大的书法作品,全文二百一十一字,苍劲古拙,记录了当年修葺灵鹫寺与开凿造像的旧事。此外,青林洞中还藏着一处珍贵的清代题刻,是百年金石名社——西泠印社四位创始人的观款,隶书工整,寥寥二十一字,却为这座佛山增添了一缕浓郁的金石书香。这些石刻与佛雕造像一起,共同构成了飞来峰独一无二的人文景观。</p><p class="ql-block"> 三百余尊造像,静默地散落在山石林泉之间,导游说,都可拜。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沉了:“唯有这一尊,是万万拜不得的。”他引我们走到一处造像前,那像面目已有些模糊,却似乎仍透着一股戾气。这便是那声名狼藉的元僧杨琏真迦。</p><p class="ql-block"> “那是元朝初年的江南释教都总统,”导游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了鲜明的憎恶,“外号千古第一妖僧。”他细数其三大滔天罪行,令人发指。一曰盗掘南宋皇陵,此獠觊觎皇陵财宝,公然挖开宋六陵,盗走无数珍宝。其二,更是辱尸骇人。他竟将宋理宗赵昀的棺椁劈开,倒悬其尸,汲取腹中用以防腐的水银,后将头骨截下,做成骷髅碗奉给元帝,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残忍,人神共愤。其三,则是在江南凭借宗教特权,横征暴敛,强占良田,欺压百姓,祸乱一方。他从不守佛门一丝慈悲戒律,盗墓辱君,残害生灵,其恶累累,罄竹难书。</p><p class="ql-block"> 站在杨琏真迦的造像前,我忽然觉得,这周遭慈眉善目的佛陀与菩萨,与这尊妖僧像,构成了一种奇异而尖锐的反讽。佛家讲因果,讲慈悲,可他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却能将自己的形象也凿刻于此,企图永享香火。然而,历史终究是公正的。他的像留下来了,却不是为了让人跪拜,而是让千秋万代的后人,认清何为虚伪,何为真正的邪恶。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人心自有一杆秤,他永远也得不到一丝真正的尊崇与朝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告别导游,走出飞来峰,灵隐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涤荡心胸。我想起那飞来的传说,那满山的佛影,那穿越千年的石刻题记,和那尊不可拜的妖僧像。山是飞来的,佛是刻上的,诗文是镌入石骨的,而善恶忠奸,却是深深烙在人心里的。随导游飞来峰的片刻之游,看的是佛,读的却是人心与天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