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最近,央视一套热播剧--《主角》很有带入感,竟让我这个不喜欢追剧的人也欲说还休,总是期待下一集早些开播。</p> <p class="ql-block"> 该剧是由陈彦(“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来。剧中讲述了主人公三次改名、三次蜕变:从放羊娃“来娣”到舅舅胡三元带她到县剧团并改名“易青娥”,从此放羊娃蜕去“农皮”,从九岩沟走出大山,来到县城,几经周折,终于吃上了“商品粮”;后来,易青娥因祸得福--虽受舅舅牵连被贬到厨房,却得到“存家班”四位老艺人倾囊相授,他们用《杨门女将》把放羊娃硬生生捧成了享誉北山的“角儿”;再后来,易青娥被迫从县剧团调往省秦腔剧团时,剧作家秦八娃又为她改名“忆秦娥”。</p> <p class="ql-block"> 从主人公忆秦娥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可见:她本无心争名夺利,却被命运推到舞台中央;楚嘉禾机关算尽,终成过眼云烟。剧中所有配角--敲鼓的胡三元、传艺的老艺人,也都在自己的天地里活成了主角。所以说,人生哪有绝对的“C位”?有人在聚光灯下绽放,有人在烟火里闪光。重要的不是外界定义的“主角”,而是在自己的人生里,不敷衍、不退缩,把每一段日子都活出分量。</p> <p class="ql-block"> 《主角》写的是秦腔艺人的沉浮,道的是普通人的生存哲学:钝感以明志,坚守以立命,人人皆可为自己的主角。</p> <p class="ql-block"> 然而,看到第14集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关了电视。前一秒,那个叫黑娃(电视剧《白鹿原》中扮演黑娃、该剧中扮演剧团主任黄正经,不知是编剧有意还是无意安排的,黄主任的妻侄也叫“黑娃”)的傻小子还兴冲冲地攥着一把糖,要在易青娥面前露一手新学会的翻跟头;下一秒,他就头朝下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嘴里嘟囔着“这不算……”,人就这么没了。</p> <p class="ql-block"> 那一声闷响,隔着一层屏幕,把我这些天跟着剧情慢悠悠积攒起来的闲适砸得粉碎。我愣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编剧和我们有仇吗?</p> <p class="ql-block"> 后来,上网一看,才知道像我这样被“虐”到的观众不在少数。可奇怪的是,这股子被虐的憋屈劲儿过去之后,涌上心头的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酣畅。在这个恨不得三分钟讲完一生、八集演尽狗血冲突的快餐时代,《主角》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舍得用整整十来集去铺垫一个放羊娃如何一步步走进剧团、如何在灶台边熏得睁不开眼、如何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偷偷压腿练功。</p> <p class="ql-block"> 放羊娃成长太慢了。慢到前三集,那个叫“来弟”的乡下丫头还在大山里放羊,被舅舅接走时还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声不吭。可也正是这种“慢”,让第十四集那接连不断的重锤落下时,我们这些观众仿佛亲身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剧团大院里,陪着易青娥一起,被一股巨大的丧失感砸懵了。</p> <p class="ql-block"> 黑娃走了,那个唯一会跟她比谁翻得高、谁腰下得狠的玩伴,那个在冰冷的剧团里唯一能互相取暖的小火苗,灭了。紧接着,舅舅胡三元因为舞台事故被押走,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曾是她全部靠山的“西北鼓王”,眼神空了。花彩香阿姨挺着大肚子离开了,米兰姐姐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海。热闹是他们的,易青娥什么也没有,只有从头到尾陆陆续续、不断地送别。</p> <p class="ql-block"> 这就是《主角》最令人心动的地方。它没有编织一个傻白甜一路开挂逆袭的童话,而是把一个人成长路上所有的坑洼、荆棘和暴风雪,毫无遮掩地摊开给你看。它告诉我们,命运在把你推上舞台中央接受万丈光芒之前,往往先要把你身边所有的扶手都拆掉,让你在孤立无援的绝境里,学会用自己的骨头站立。</p> <p class="ql-block"> 记得剧中有一个细节,让我久久不能忘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县城剧团,年轻人们烫着头发,扎堆唱着流行歌,享受着青春的喧闹。而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易青娥,只能躲在墙根底下,偷偷听着墙那边的欢声笑语。她听了一会儿,眼睛里全是羡慕,然后默默转身回到那个只有灶火映照的伙房,蹲下身,继续往灶里添柴。</p> <p class="ql-block"> 跳动的火苗把她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主角”二字的重量--只有“经得起孤独,受得了委屈,看得破世事,放得下生死”,才能最终化茧成蝶。</p> <p class="ql-block"> 所谓主角,不是天生自带光环的宠儿,而是那个在所有人都退场后,依然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站定,咬着牙把戏唱下去的人。舅舅的入狱,让她失去了庇护;黑娃的死,让她失去了纯真的陪伴;花彩香和米兰的离开,让她明白了世事无常。当整个世界都好像把她遗忘在伙房的那堆柴火旁时,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把那些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思念,都化作了练功时咬紧的牙关。</p> <p class="ql-block"> 她的“长大”,不是演员表上的更换,也不是时间字幕的跳跃,而是一个又一个深夜在月光下压腿的剪影,是灶台前被烟火熏得通红却依然倔强的小脸。恰好这也是《主角》里忆秦娥最出彩时,她孤身一人在灶房默默练功那些年--无人喝彩,却无人打扰。牛羊成群,猛兽独行。也许能享受清净的人,才是自己人生真正的主角。</p> <p class="ql-block"> 《主角》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戏剧性”藏在了最质朴的生活流里。黑娃的死,不是为了洒狗血,而是用最残酷的方式给易青娥上了关于“无常”的一课。就像那台上轰轰烈烈的大戏,谁也不知道那庆祝胜利的硝烟里,竟藏着炸死演员的哑炮。戏里戏外,生死荣枯,就这样被编剧拧成了一股粗粝又坚韧的绳。</p> <p class="ql-block"> 我们之所以会被虐到,会破防,是因为我们在易青娥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谁的人生里没有过像黑娃一样突然消失的挚友?谁没有过像胡三元一样看似无所不能、最终却被现实击垮的父辈靠山?谁又没有在某个深夜,觉得自己像那个被遗弃在伙房的烧火丫头,听着窗外的繁华,守着内心的孤寂?</p> <p class="ql-block"> 剧中还有一个细节,讲得是易青娥被省秦腔剧团选中调离时,在苟师坟前,剧作家秦八娃与胡三元闲聊。秦八娃不仅为易青娥改名“忆秦娥”,而且一语道破天机:这些年,无论是舅舅胡三元,还是存字辈四个老艺人,无一不是在“养蚕”,然后看着她化茧成蝶,其间酸甜苦辣,他们不一定能清楚,只有蝴蝶自己知道……我们为易青娥流泪,其实是在为那个曾经或者正在经历磨难,却又对生活无能为力的自己叹气。</p> <p class="ql-block"> 更难得的是,《主角》没有把这种磨难渲染成苦大仇深的控诉。陕西人骨子里的幽默,像是一层保护色,让那些沉重的底色不至于把人压垮。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就算再倒霉,那股子“西北鼓王”的范儿和机灵劲儿也没丢过;剧团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争执,带着一股子陕西愣娃的热乎气儿,让人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p> <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原著的精神内核:“我才是自己的主角”。这句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易青娥在经历了无数次破碎与重建之后,对自己说的。当她翻过了黑娃死亡那道坎,翻过了舅舅入狱那道坎,翻过了被所有人排挤轻视那道坎,她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放羊娃易来弟了。</p> <p class="ql-block"> 从被妻子蛊惑追剧到现在,我反而不着急看成年忆秦娥何时闪闪发光了。因为那个在灶台边、在月光下、在泪水与汗水里浸泡过的少年易青娥,已经用她那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主角”这两个字最沉甸甸的内涵。</p> <p class="ql-block"> 孟子在《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p> <p class="ql-block">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事情?大多数时候,身为普通人的我们都是那个在后台默默烧火、在台下苦练功夫的“备选”方案。所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正如这部剧所展现的那样,只有你在台下熬过了所有的孤寂与伤痛,把每一次失去都当作垫在脚下的基石,你才有资格在幕布拉开的那一刻,稳稳地站在舞台中央,吼出那一声响彻云霄的秦腔。</p> <p class="ql-block"> 风里来,雨里去,易青娥终于“化茧成蝶”为忆秦娥,那一声吼,吼的不是腔调,而是活着的精气神。《主角》让我们相信,每一个用力生活、咬牙坚持的普通人,即便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已然是自己生命剧本里唯一的、当之无愧的主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