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绕雄关绵水间

远山

雄关峙太行之脊，绵水润三晋藩屏。

——题记

　　余与娘子关结缘，始于昔年供职市级机关，奉命驻镇协理政务之际。彼时便有心铺纸挥毫，描摹此地山川形胜、人文风华。奈何千年史迹沉雄厚重，万般底蕴难以尽数言说，数次提笔，终怅然搁置。近日偕老友结伴再登固关、娘子关，太行长风拂面，尘封往事纷然涌上心头。往昔心绪恰似关下清泉汩汩奔涌，随落笔成文，抒心中感慨。

　　娘子关雄踞太行险隘，扼守晋冀咽喉，自古便是三晋东大门，亦是历代兵家必争的边防要地。关隘雏形最早可追溯至战国中山国时期，隋代于此设置苇泽县，故古称“苇泽关”。现存关城为明嘉靖年间重修遗迹，城垣高二丈五尺，周长百余丈，青石垒砌外壁，黄土夯筑墙体，城头箭垛、瞭望设施完备；城下三道瓮城环环相依，合围御敌，民间素有“瓮城走，难回头”的说法。

境内固关、旧关、盘石关、石门关、董卓垒、承天军城等关隘古堡错落排布，营寨壁垒首尾呼应，互为犄角，共同构筑起三晋东部坚固屏障，娘子关镇也因此成为“京畿藩屏”重镇。自初唐千古巾帼平阳公主李秀宁领兵镇守此地后，关城美名更是代代流传。

　　李秀宁是唐高祖李渊嫡女、唐太宗李世民同母姊，文武兼备，胆识超群。隋末李渊于太原起兵，公主乔装男子返回鄠县，散尽家资招募义兵，麾下聚众数万，声威震动关中，百姓亲切称之为“娘子军”。待到李渊大军挺进关中，公主率军赶赴渭北会师，合力攻破长安，为大唐立国立下赫赫功勋。

大唐初定，边境战火频仍，平阳公主奉命驻守苇泽关。她加固城防、操练军士，凿潭蓄水、营建仓楼，凭天险数次击退来犯之敌，守护一方疆土安宁。武德六年，公主辞世，朝廷下诏以军礼下葬，仪仗齐备，甲士随行，成为中国封建史上唯一享有此等殡葬殊荣的女子。当地百姓感念其恩德，便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如今南门城楼仍供奉着她的戎装塑像，铠甲凛然，一如往昔镇守山河。明代王世贞赋诗赞誉：“夫人城北走降氐，娘子军前高义旗。”巾帼豪情万古长存，千年英魂永驻关山。

　　明清两代，关城褪去纯粹戍边的铁血锋芒，兼具边防要塞与商贸通衢双重功用，市井烟火愈发繁盛。明代在此设置千户所，常驻戍卒三百，兼管商旅查验通行。山西的煤炭、铁器、潞绸由此向东外运，河北的食盐、布帛、瓷器、百货沿此向西流通。城下古驿道上，驼铃声声不绝，车马往来不息。关内渐渐形成南北两市，酒肆客栈沿街林立，街市喧嚣彻夜不息。万历年间所立“通衢南北”石碑，便是昔日商贸繁华的真切见证。

明末李自成义军东征，强攻娘子关。守城将士浴血奋战三日，终因粮草耗尽、援军未至，关城失守，大半城垣毁于战火。直至清康熙年间，官府方才大举修缮重建，四方商贾再度云集，边关市集重归热闹。

　　战乱岁月里，关隘战事连绵不绝，为这片土地留下诸多可歌可泣的悲壮往事。唐代于此修筑承天军城，先后阻击安史叛军、平定藩镇作乱；近代烽烟再起，雄关见证华夏儿女不屈抗争。清光绪年间，守军奋力阻击外敌入关。1937年忻口会战吃紧，娘子关战役骤然打响，爱国将士依托城隘奋勇御敌，以惨烈牺牲迟滞敌军攻势，数日血战撼人心魄。城墙密布的斑驳弹痕，皆是民族奋起抗争的鲜活印记。1940年百团大战横扫华北，八路军奔袭正太铁路沿线据点，一举攻克娘子关，重创敌军补给命脉。1947年4月，正太战役胜利收官，娘子关迎来解放。千年关隘的一砖一石，皆浸染戍边热血；一路一辙，尽数镌刻民族不屈风骨。

　　绵水流域毗邻井陉古战场，这里正是韩信背水一战的传奇发生地。汉三年，韩信率领万余新军，迎战赵国二十万大军。赵军主帅陈余驻守井陉，依仗天险轻敌自傲。韩信熟稔太行峡谷地势与绵水天堑优势，运筹奇策布设伏兵：一边诱使敌军脱离营寨，一边背水列阵，激起全军死战之志。狭窄山地限制敌军兵力展开，数万赵军被汉军一举击溃，“拔帜易帜”扭转战局，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成为千古流传的兵家经典战役。

余曾于河畔河滩拾得半枚锈蚀箭镞，指尖轻触，凉意刺骨。恍惚间耳畔似响起千年鼓角嘶鸣，远古沙场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缓步穿行关城古道，青石路面沉淀千载风霜，深浅车辙印刻着商旅跋涉、将士征战的过往；巍峨城垣历经朝代更迭，层层墙砖承载战火沧桑与市井烟火。层叠山峦托起凌空城楼，幽深峡谷暗藏险峻要道，得天独厚之地势，造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磅礴气势。

　　世人皆赞叹娘子关山势雄奇险峻，却少有人知晓深山雄关深处，藏着北国难得的水乡灵秀。南川、桃河、温河三水汇流而成绵水，域内泉眼密布，清流纵横，潺潺活水滋养一方水土。当地民居临水而建，溪水穿巷绕宅，水磨轮转叮咚作响。苍茫雄浑的太行群山之间，尽显江南水乡温婉柔情。

考古出土的石斧、石刀等先民器物佐证，远古时期便有先民临水定居，在此耕织劳作、繁衍生息。山岳刚健与流水温婉相融，边关豪迈与乡野恬淡共生，山水气韵令人沉醉难忘。早年驻镇履职之时，余常于夜晚静坐庭前，静听绵水潺潺之声，仰望月色笼罩雄关，内心澄澈安然，俗世烦扰尽数消散。

　　余数次重返此地，昔日朝夕相伴的青山秀水、淳朴乡土民风，早已深深烙印心底，生出万般眷恋。一直想要撰文记述心中情怀，却总感慨历史浩瀚绵长、人文底蕴深厚，自觉笔墨粗浅，难以尽数描摹山河风貌，文稿几度搁置。

此番与老友登高远眺，群山层林叠翠绵延万里，雄关楼宇高耸凌云。极目眺望关山远景，俯瞰脚下滔滔绵水，半生岁月往事尽数涌上心头。

　　千年雄关沉淀岁月文脉，悠悠流水承载人间烟火。山之刚毅，水之温婉相辅相成；边塞豪情，市井烟火浑然一体。历经千载风雨洗礼，娘子关依旧傲然矗立。此地山水风光、古今旧事，皆珍藏于心，化作难以割舍的故土情思。

雄关巍巍，屹立千秋不倒；绵水滔滔，奔涌万古不息。这片山河盛景、岁月风华，时时萦绕梦魂，常驻心底。短短笔墨难抒满腔情愫，谨以此文，寄托半生魂牵雄关绵水的悠悠深情。

作者 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