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虎//霖霖雨，幽幽兰

虎哥

春雨霏霏，跨过上栈房大门的石门槛，天井青石板上的一脉山水便映入眼帘。

主峰危岩耸立，形如官印，色乌如墨。山前岩壁上“兰花山”三字鲜红，晶莹欲滴。山脊如张开的双臂，分别向东向西蜿蜒。主峰与山脊两侧，青苔静谧，小草温润，尽沐在丝丝的春雨里。

山间苔藓，带着山野气息，茸茸软软，像给山石披上了一层青绿色的纱衣。向阳处鲜嫩，背阴处沉郁。苔绒细腻如丝，雨珠凝于苔尖，晶莹剔透，如散落的星辰，风一过，便轻轻滚落，悄声渗入石缝。微雨落在苔上，没有声响，只将苔藓润得愈发鲜亮。

山巅下，一丛宋梅沐雨沾叶，静立一隅。珠露轻悬，欲坠还停，花出葶间，悄然独绽。花瓣莹润，素白含青，在雨雾里显得格外的幽寂。兰香随雨丝漫开，淡淡的，若有似无。

雨丝斜斜落下，目光缓缓移至主峰脚下。几株米竹，细杆微弯，叶尖凝珠，好像有风轻轻拂来，几颗水滴便簌簌落地，叶色在雨里更显疏疏朗朗，像几笔淡墨落在宣纸上。雨气裹着竹的清芬，只在鼻端稍停，便随雨丝淡去。

目光沿着蜿蜒的山脊向东，越过几丛松树下的莲瓣兰、春剑，落于贴在润石上的矮地茶（又名紫金牛）上——茎干紫褐，叶片簇生，叶背淡红隐现，细碎的小花藏在叶腋，白瓣上的红棕腺点被雨洗得愈发明晰，淡香裹着湿意。红果圆小鲜亮，缀着雨珠，不晃，不闹，垂挂在雨雾里，像几点凝在绿意里的星火。

东西山脊尽头之南，分别卧着一座小山包，岩石灰白，满眼葱郁。兰山脚下，小河环绕，流水清泠。山间不闻人语，也无鸟鸣，整座兰山都沉浸在春雨的清幽里。

兰花山是武义县兰协科普基地，值兰协于上栈房举办春兰精品雅集之际，可夫先生匠心独运，在雨中的青石板上，让这方微缩山水静静铺展。

院落深深，兰叶静垂，幽香暗度。梁间，萦绕着和婉悠柔的泠泠琴音。琴声似云过空庭，如薄雾轻笼，在古院中弥散。那琴声清越婉转，似穿越百年时光，浸透着温润。细听，是一曲《平沙落雁》。抬望眼，大厅内，雕梁下，古柱旁，一少年眉目清朗，素衣临案，指尖轻落弦上，不疾不徐，音自指间缓缓漫出。断续间，若汀洲水静，雁声悠远。人琴相对，静而安然。

三五步开外，一长桌与琴案侧面相对，一位汉服女子，略施粉黛，眉眼清丽，广袖轻垂。她端坐案前，取茶、涤器、投芽、注水，动作缓而不滞，静而不僵。指尖抚过瓷盏，温凉相触；沸水入壶，烟霭轻起，如雾绕青山。她低眉敛目，将一瓯清茶，细细斟入杯中。茶汤清浅，人亦温婉，衣袂静垂，茶香淡淡。在水汽氤氲里，把一段时光，泡得温润、沉静、余味绵长。

大厅四周，古案桌上，各种春兰、春剑、莲瓣名兰，高低错落，静默吐香。壁墙上，素笺藏岁月，墨痕凝古意，一轴画卷静悬，无声，却胜千言。

循兰香而行，一路兰韵清幽。沿西厢房回廊缓步踱入后厅，白墙素净，花窗静立。窗下两把古椅相对，中置小方古桌，桌上一盆春兰，细叶轻舒，素花微绽；更有一册线装《兰笺小史》，静置其间。风自檐下拂过，光影疏落，轻覆木椅与方桌之间。

后厅西侧，一长案横陈，文房四宝，宣纸铺陈，书画家和游客们挥毫泼墨，赋诗作画。厅前天井，芳草萋萋，春雨绵绵。

雨脚细密，悄无声息。青瓦叠叠，檐角翘立，白墙浸着雨色，木构廊柱凝着水痕。雨丝斜斜落于瓦当，顺着檐角，垂成细缕。木窗半掩，雕花的牛腿与格扇，都蒙着一层湿意。檐下的雨线连成一片，把古宅的轮廓，浸得愈发清幽。

这座宅院，已在此伫立两百余年，它由徽州商人集资修建，曾是当年的徽州会馆。南宋以降，徽商往来武义，此地便是他们在异乡的家。多少徽州子弟，曾从此门踏入，又从这门走出。木柱上的纹理，藏着这二百多年的光阴。

霖霖雨，幽幽兰。兰香浮在雨丝里，雨丝织进时间里，时间停在这座老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