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桃花白之二：从秋千架到崆峒山

追光

文/追光 图/队友(致谢)

四、秋千架

第二天的行程，从泾源秋千架到平凉崆峒山景区。早晨天不亮从平凉古城出发，东边放亮已进了秋千架林场的一处沟口。

三月底，小阳春，沟底背阴处仍有残冰未融化，已经融化的地方满脚泥泞。清晨，山里还是有点冷，泾源避暑圣地名不虚传。

前年大约这个时间，这里已经走过一次了，这次轻车熟路，直上第一道坡。

前往崆峒古镇道路

前往空崆峒古镇道路

秋千架山谷残雪

　　秋千架在泾源县城北10公里的向阳河畔，河谷狭窄，深数十米，有一处两壁山峰如柱，当地人称秋千架。据崆峒山碑文记载，广成子在崆峒山修道时，曾在这里歇息荡秋千。传说穆桂英挂帅镇守三关时，也曾在这里荡秋千，还在山上留下足迹。

泾源这个地方，虽然生活辛苦，陕甘文化浓重，读书识字的老辈人，特别会编故事讲故事，穆桂英荡秋千的故事，应是他们自编出来的，并口耳相传流传下来，成为一个有故事的地名。不过，我暗自揣度，秋千架的名称，最早可能不来自穆桂英，而来自道家高人广成子，在两山之间荡秋千，还能留下足迹，只有得道高人能做到，古书记载列子可御风飞行，网上流传有人亲眼见终南山修仙高人山中飞行。后来，之所以盛传穆桂英荡秋千，因广成子是神仙，轩辕黄帝向其问道，时间太久远，故事太炫幻，怪力乱神子所不语，编神仙的故事反而不靠谱；穆桂英是英雄，比神仙更亲和，故事也更精彩，更能走进百姓的心，人们更喜欢用编故事、讲故事把穆桂英装扮成美丽智慧的女战神。

杨家将和穆桂英的故事在固原地区流传很广，各县区都有许多地名和遗迹留存。泾源蒿店乡三关口有杨七郎庙；西吉县旧称穆家营，火石寨峭壁刻有穆柯寨，将台堡是穆桂英点将台；原州区中河乡庙湾村有宋代古城遗址，西南白马山是杨七郎战死沙场的地方，东北方有寨科乡，头营镇杨郎村，城北有潘家堡子村。小说《杨家将》的人物和故事，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根据史书记载和研究，杨家将与固原交集极少。杨业本名杨重贵，五代十国时期北汉名将，长期驻守代州（太原）北拒契丹，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劝服北汉主刘继元降宋，次年雁门关之战大破辽军，雍熙三年（986 年），率宋军北伐，兵败后殉国。固原地区传说杨业驻守原州区中和乡大营城，八子分别屯兵头营、二营至八营。事实上，杨业并未在固原驻军，穆桂英也并非正史记载的真实人物，而是文学与戏曲艺术虚构的巾帼英雄。杨家将与固原唯一有交集的是杨文广，在范仲淹镇守泾原路时，杨文广任镇戎军知州，署理今固原大部分区域，率部参与宋与西夏好水川之战，杨家将的故事才第一次写进固原史册。

据《明史》记载，弘治十七年，三边总制杨一清整顿陕西军政，沿清水河修建八座营盘，迁入中原牧民与拓荒者，不断繁衍生息,渐成农耕聚落，头营至八营的名称由此而来。固原顺口溜“固原城砖包城，赛过杨家八大营。头营一到川，二营修到山根前，三营修的真好看，四营修在米粮川，五营河滩六营洼，七营八营一对卦。”说的应该是杨一清修建的八大营。杨一清清明廉洁、军纪严明，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后任内阁首辅大臣，为政通练，名垂史册。

到明朝中期，杨家将的故事已流传500年，熊大木在宋话本和元杂剧基础上，改编成章回小说《杨家将演义》，浓墨重彩塑造了杨家将三代戍边、满门忠烈，把宋、明时期戍边抗敌名将范仲淹、杨一清‌等英雄故事汇聚成杨家将的光芒。无论英雄是谁，都表达了人们反抗侵略、保家卫国、追求和平美好的愿望。但毋庸置疑，人们更喜爱杨家将和穆桂英，因为他们更愿意相信佘太君挂帅、穆桂英破阵、十二寡妇西征的故事就是历史，更愿意赋予他们武艺超群、聪明智慧、性格豪放、叱咤疆场英雄形象，更愿意津津乐道讲述杨家将和穆桂英的传奇故事。

实话说，我对杨家将的故事也是如数家珍，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农村还没有电视机，最重要的是收音机，每天中午放学，赶紧跑回去，听刘兰芳说评书《杨家将》，还听过《岳飞传》《水浒传》《隋唐演义》，如果哪天中午没听上，晚上重播时一定要听。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听评书有瘾，也讲给小伙伴听。固原地区与杨家将有关的地名和故事，早在明清时期就已经确定并广泛流传，他们的先辈更早地把人物和故事镶嵌进固原大地。

秋千架林场

　　秋千架往东北方向走三四公里，便是甘肃与宁夏的交界线，既是庆阳镇原县林场与固原泾源县林场的界线，也是甘肃与宁夏两省区的界线，这几步走在宁夏，那几步走在甘肃。

这里草木茂盛，生态环境清新，两省区都设了国有林场管理,有些地段还栽了桩、拉了铁丝、挂了牌子。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管好各自的林区，确需划清责任边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荒埂便是边界，生动形象地呈现“疆”字的本义。

山胡椒

春季落叶松萌发

春季落叶松萌发

偃松

　　行期正是春季萌发的时候，秋千架林区的山桃花很少，大多是知名和不知名的松树，我不大会辨别花草树木，拍了照用“豆包”来辨识。

山胡椒先开花、后长叶，是北方山野早春的报春花，新生枝条明亮黄绿，嫩黄花朵簇状绽放，是紧随山桃山杏的山林颜值担当。

云杉四季长青不落叶，春季枝叶深绿发兰。侧柏已结出圆如指甲、棱角分明的青涩新松果。偃松趴地丛生，针叶细长，像韭菜叶，春潮地气涌起，叶条更增新绿。樟子松、华山松的松塔已抖落一地，油松、黑松还吊着枯黄的松壳，枝条顶端已冒出粗壮新绿长松束。

刺柏干硬的针刺已脱落，又新添了软嫩的绿针芽，在春天时看似人畜无害，到秋冬会长成坚硬的芒刺，一不小心扎的人手指生疼。

落叶松也是先发芽、后长叶，的芽头刚苏醒顶出来，浅黄浅绿，萌成球团，冬去春来，像小孩换牙，新的芽头萌发出来，枯黄的松针便叶落归根，被阳光风雨沤熟成滋养大地和母体的养料。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命的轮回，就是这样循环往复。

太统山桃花

　　五、太统村

从秋千架走出七八公里，进入甘肃平凉崆峒区地界，山桃花逐渐多起来，山坡路边随眼可见。高坡梁峁下，有一片村落，有七八户破乱房子，用木棍扎着院墙，堆着几大堆木柴，看起来是脱贫攻坚搬迁后留下的村庄。地头边、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小轿车，看样子是外出的村民或儿女回来了。

太统村

太统村外项目牌

　　前年路过时，遇到一位老人，见陌生人来，站在路边看，“红二团”的脸上笑迷了眼，从这笑容中能感受到由内而发的和蔼友善。我们礼貌的向他打招呼，送给他一袋面包，他给加了开水，说很长时间没有外人来了，也见过这么多人。听说是徒步的，笑着说“城里来的，看啥新鲜着呢。我在这住了一辈子，现在年龄大了，腿脚也不好，梁梁峁峁的不去了。”

这次路过，碰巧有三位老人，一位在清扫路面，两位在路边聊天，我也站定搭讪聊了几句。庄子现在还几户人家？这个庄子不大，前几年搞搬迁，大部分都走了，现在只有4户人家、7口人，儿女都到城里去了。前几年搬迁咋不搬出去呢？那时在搬迁浪头上，来动员了不想搬，这两年剩下几户，也没人来过问了。为啥不跟儿女到城里住？年龄大了，去了住不习惯，这里老根老户，电、路都通着呢，生活方便着呢。现在主要靠啥生活？有20多亩地，种土豆、玉米，养了十几个羊，儿女也送回些粮油，吃粮吃菜没啥问题。现在庄子人少了，孤单不？人老了么，啥也不想，孤单啥呢，过段时间儿女也回来看看，这 几天地头有农活，也回来帮着种哈些。

这村庄虽然也有桃花盛开，却不是想象中的桃花源。这里，最直观的感受是遗留村庄的荒凉、空巢老人的孤单、无人关怀的遗忘。尽管这里与外界不多联系，可一辈子在此生活的老人，满足安贫若素、安定无忧的生活，面对世事变化依然心有安详，眉眼之间依然有一种淳朴善良。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描绘了一个世外桃源的秘境和故事，开创了借桃花表达世外隐逸的避世情怀，可在这个充满欲望和焦虑的世界，世人总在追逐“桃花运”，谁愿孤身隐居“桃花源”？

太统村前往太统山道路

　　六、十里花廊

走过村庄，踏上高坡，便到了甘肃太统—崆峒山自然保护区的立碑处，山峦起伏，群峰竟秀，桃花竞放，万木葱茏，远远望见崆峒山混元阁的翘角飞檐大尖顶，看起来好像不远了，其实连一半路程都不到。

这个高坡，是休息点，上次也在这歇息，喝水补充能量，队友放出无人机摄影，也有互相拍照取乐。从这往后，都是下坡路，穿树林，过大沟，沿路到处是野桃花，是十里花廊好景色。

太统山-崆峒山立碑

太统山休息地

　　太统山眺望崆峒山混元阁

　　野生山桃与人工栽培桃树的品种不同，野生山桃花朵略小，花色粉白，结出的山桃也小；人工栽培的桃树花朵略大，花色绯红，结出的桃子更大。太统山—崆峒山是野生山桃，漫山繁花粉白，似杏花梨花。

在山路上，队友边走便聊天。有人问“为啥不在家呆着，走这山里野路呢？”有人答“山里有野味”，旁边人问“这咋说呢？”答“来这里，进野山，走野路，看野花，拍野照，谈野趣，吃野食(户外野餐)，高兴了撒野，呆在家里哪有野游快乐。”这是我听到关于徒步最与众不同的回答。

先前关注了多个户外运动的公众号，也看过一些关于徒步的网络文章，对于徒步的作用和好处，大多讲锻炼身体、增强体力、减肥塑形、提升免疫、磨砺意志、缓解压力、改善睡眠、促进社交等等，也看到过许多毫无内涵的鸡汤口号，比如：用脚步丈量世界；与城市辞别，赴山川之约；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山高路远，看世界，找自己。然而，我最赞赏的一句是“‌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在路上。”一个“野”字，驱动身体出行，蕴含有趣的灵魂，妙解了平常居住、工作、生活琐事的围困和焦虑。

想起摇滚先驱崔健的歌《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唱出了“他的病就是没有感觉”、想在雪地上撒点野的渴望。正襟危坐、装腔作势的人只会在“圈子里”野，不会到山里野。

崆峒山香山南坡大石

　　崆峒山最高峰香山南坡下，有一大片缓坡地，一块巨石矗立，多块大石散落，驴友称之为大石滩。这里，是这条线路的最佳集合点和休息地，前后拉远了，或者走散了，都会很默契在大石滩等待聚拢。

大石滩两侧壁立千仞，中间地带是一片缓坡。北边是崆峒山立崖下连缓坡，崖壁缓坡高低错落，大片山桃花野性绽放，层层太太，花树簇拥，少有留白，太过夺目。南边是峡谷立崖，像刀剑下切，崖壁上有凿洞，因是背阳一面，桃花生长不多，零零散散长在崖面，给灰色的崖壁增添一抹桃色。中间的缓坡地，是密集的桃花林，一棵紧挨着一棵，树冠连成桃花云，白的、粉的、红的，汇成一片惊艳花海，霸道地挡住了去路，只能低头弯腰从桃花林中穿过。

崆峒山香山南坡大石滩

崆峒山香山南坡大石滩

崆峒山香山南坡大石滩

　　这片桃花林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驴友踩出的小路，离林区简易通道还远，景区游客到不了这里，看过这片桃花的人不多。中国有九大桃花观赏地，西藏林芝波密县波堆桃花谷以“桃花配雪山”著称，湖南常德桃源县桃源山相传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重庆酉阳县武陵山山洞桃花源最契合《桃花源记》场景，浙江舟山有《射雕英雄传》黄药师的桃花岛，浙江义乌上溪十里桃花坞是唐伯虎8首桃花诗的源泉，广西桂林恭城县大岭山十里桃花长廊与桂林山水近在咫尺，江西婺源梯田桃花源是比金鸡坪更鲜艳的滴水桃花。现在，崆峒山景区南门过20米安装了铁网，阻断了继续往南通行的路，使桃花林就此深藏山中，想要春季来看桃花已不容易，自然无缘凑成中国十大桃花观赏地。

万花本是寻常物，佛手拈花不一般。年轻的时候，我并不十分爱花、养花、看花，自从知道“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禅故事，就特别留心看花，一晃看了数十年，也参悟了数十年，一直没悟透微妙法门。尽管如此，还是要看，说不定啥时机缘巧合，一朝明心见性顿悟呢？

桃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别具一格，文人墨客似乎对桃花情有独钟，同为绚烂春花，流传的桃花诗远比杏花诗、梨花诗多。早在三千年前，《诗经》中已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样华丽的语句表达“美人”与“喜庆”，也埋下了“桃花劫”的梗，此后但凡染上桃色的传言，总没有“梨花带雨”那么美妙。最为人们所熟知的桃花诗，当属白居易的《游大林寺》，几乎都记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种老婆婆都能听懂的白话诗，最容易背诵、记忆和传播，知晓率也一直高居桃花诗榜首。唐伯虎以“桃花庵主”自居，乐享“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枝桃花月满天”的世外桃源生活，一生写了8首桃花诗，《桃花庵歌》最出名，特别是“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来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用顶针蝉联手法，吟诵桃花酒醉，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通透，写出了功名富贵如浮云的人生悟道。

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龄，读过的桃花诗有几十首，大多数已记不住、记不全了，清朝袁枚的《题桃花》倒还记得“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望着满树繁花，看似繁华至极，终将花开花谢，岁月流年，亦复如此。问我何故多感慨，笑而不答心自闲。

崆峒山水库景色

崆峒山水库景色

崆峒山水库景色

　　走出大石滩桃花林，远远望见崆峒水库，沿着景区一侧道路逆流而行。崆峒水库在崆峒山景区之南，泾河之源的山泉水经弹筝峡流入，水质清澈，碧绿如玉，山峦俊秀，云气飘逸。道源桃花，神彩勃勃，庄严道门。

崆峒山是黄帝向广成子的问道之地。在《庄子·在宥》中记述黄帝曾两次向广成子问道，首次求教治国之道被训斥，后求教治身之道获授至道，其秘诀是“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此文中“女”通“汝”，理解圣人之言，要把自己代入，抱神以静，悉心参悟。

到了道源之地，只因长途跋涉，遍看山野桃花，没有更多时间上山访道，便在南门侧拍下碧水桃花弹筝峡的景色，思量了一首打油诗，以兹留念：

崆峒山上有福地，碧水清波紫气玄，

至精至诚问道人，仙人指路传道源。

我今跋涉穿山来，一日看尽桃花白，

恍兮惚兮叩道门，不知何时道可圆？

崆峒山景区南门步道

崆峒山水库的道门桃花

崆峒山景区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