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医从文”者说

昵称李树(笔名李千树,本名李桃德)

<p class="ql-block"> “弃医从文”者说</p><p class="ql-block"> 李千树</p><p class="ql-block"> 楔 子</p><p class="ql-block"> 医学治身,文学疗心。二者一理,殊途同归。古今中外,执手术刀者众,而弃刀执笔、终成文豪者亦不乏其人。他们何以舍疗病之职而取治心之业?其间逻辑何在?余以数家生平,试为说之。</p><p class="ql-block"> 一、鲁迅:以笔为刃,疗救国民精神</p><p class="ql-block"> 鲁迅(1881—1936),浙江绍兴人。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东渡日本,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习医。其初衷朴素而真诚:欲以西洋医学拯救国人疾苦。然而,一次“幻灯事件”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p><p class="ql-block"> 日俄战争影片中,一个中国人即将被日军砍头,围观者却皆是同胞,神情麻木。画外日人言道:“你看,中国人愚昧得很……”这一幕如针刺入鲁迅之心。他在《呐喊》自序中写道:“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弃医学文,从此以笔为手术刀,解剖国民灵魂的痼疾。《狂人日记》中“吃人”的隐喻,《阿Q正传》里“精神胜利法”的荒诞,无不是对民族心灵的精准“诊断”。他从仙台带回的,不是医学文凭,而是一双洞察灵魂病灶的冷峻之眼。</p><p class="ql-block"> 二、郭沫若:从九州帝国大学到《女神》</p><p class="ql-block"> 郭沫若(1892—1978),四川乐山人。1914年赴日,入九州帝国大学医科。这位浪漫诗人曾因重病导致双耳重听,对于一个立志行医者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打击。然而,天意弄人,却造就了一代文豪。</p><p class="ql-block"> 求学期间,他广泛涉猎歌德、雪莱、惠特曼等世界诗人的作品,创作激情喷薄而出。1921年,第一部诗集《女神》问世,开一代诗风,成为“五四”时代的最强音。他曾对友人坦言:“医生至多是医治少数患者的肉体,要使祖国早日觉醒,无论如何必须创立新文学。”</p><p class="ql-block"> 医学训练并未浪费——它赋予郭沫若以科学家的严谨,使他日后流亡日本十年间,能够在甲骨文、金文研究领域取得划时代成就。他那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正是以科学之眼审视古史,以文学之笔重述文明。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p><p class="ql-block"> 三、契诃夫:“医学是我的妻子,文学是我的情人”</p><p class="ql-block"> 俄国作家契诃夫(1860—1904)是“弃医从文”者中极为特殊的一位。他从未真正“弃医”——医生始终是他的职业,写作反成了“业余爱好”。他曾戏言:“医学是我的妻子,文学是我的情人。”</p><p class="ql-block"> 1879年,契诃夫考入莫斯科大学医学系。毕业后,他在莫斯科郊外乡村行医,不分昼夜,无论风雪,随时出诊。这段经历让他接触到俄罗斯大地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农民、囚犯、官吏、神父——他们都成了他笔下鲜活的形象。《第六病室》中弥漫的福尔马林气息,正是他对沙俄社会病灶的隐喻性“诊断”。</p><p class="ql-block"> 契诃夫终生不辍行医,即使在他蜚声文坛之后。他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每个人身后都会留下一所学校、一口水井或类似的东西,让生命在消失后留下一点痕迹,这就很好了。”行医是他“留下痕迹”的方式,而写作,则是将这痕迹凝固成永恒的艺术。</p><p class="ql-block"> 四、毛姆、渡边淳一与当代例证</p><p class="ql-block"> 毛姆(1874—1965)曾在伦敦圣托马斯医学院学医,毕业后的行医经历催生了其成名作《兰贝斯的丽莎》。他将医学训练中获得的冷静观察力,投射到对人性幽微处的探索之中。他笔下的人物,如同病理切片般纤毫毕现。</p><p class="ql-block"> 日本作家渡边淳一亦是医学出身。他曾说:“医学是研究人的‘肉体’的学问,文学则是研究人的‘心灵’的学问。”这位整形外科博士,最终选择了更为精微的“心灵手术”。</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当代,余华曾当过五年牙医,后弃医从文,写出《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震撼人心的作品。池莉、毕淑敏、自牧等亦出身医学,他们的文字中,总有一种直面生死的坦然与悲悯以及淡泊人生之旷达。</p><p class="ql-block"> 五、小结:殊途同归的人学</p><p class="ql-block"> 纵观这些“弃医从文”者,其人生轨迹虽异,内在逻辑却同归于一途: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医学”——只是将救治对象从“肉体”转向了“灵魂”,从“个体”转向了“国民”,从“症状”转向了“根源”。</p><p class="ql-block"> 医者诊病,须望闻问切,察其表里;文者观世,亦须洞察人心,见微知著。医学训练赋予这些作家的,不仅是专业知识,更是一种直面痛苦、理解人性、寻求疗愈的思维方式。契诃夫说得好:“医学工作对我的文学活动有过重大影响,它大大扩展了我的视野,丰富了我的知识。”</p><p class="ql-block"> 文学即人学,医学亦是人学。二者殊途而同归,异曲而同工。那些弃医从文者,看似转了行,实则从未改志——他们始终在以自己的方式,救治着需要救治的人,服务着永远相通的人。</p><p class="ql-block"> 所谓“弃医从文”,不是告别,而是升华。</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20日晚于济南善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