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燎原农场21连,这个名字一出口,舌尖就泛起一股微咸的风——是当年晒场上的麦芒味,是渠边柳枝甩出的水珠味,是拖拉机突突开过土路时扬起的、带着粪肥暖意的尘土味。四十二年了,我们又回来了。不是寻根,是赴约;不是怀旧,是重拾——拾起被岁月轻轻叠好、却从未寄出的那封青春的信,《2018年6月》</p> <p class="ql-block">香豪小镇的门楣下,台阶不高,却像一道时光的门槛。我们站上去,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仿佛又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红横幅在风里轻轻鼓荡,写着“欢迎回家”,字迹饱满得像当年连队黑板报上刚刷好的标语。石雕的狮子蹲在两侧,憨厚又精神,像极了当年守夜的老班长。没人喊“茄子”,可笑声先到了——那是一种松开筋骨的、从肺腑里涌出来的轻快,连影子都比平时活泼三分。</p> <p class="ql-block">走到22连与21连条河上南北桥还立在那里,桥面石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青草,桥栏被手磨得温润发亮。我们倚着栏杆,看水缓缓流过。水不急,人也不赶,只把目光投向对岸——那里曾是我们挑粪浇菜的条田,如今稻浪翻涌,绿得沉甸甸的。桥是旧的,水是新的,人站在中间,忽然就懂了什么叫“故地”,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活水载着旧舟,缓缓驶入今日的光里。</p> <p class="ql-block">八位农友姐妹又聚在香豪小镇门前。衣裳鲜亮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鹅黄、桃粉、靛青、橘红……她们笑着、挽着手、把胳膊搭在彼此肩上,仿佛四十二年前那个抢着去打井水的清晨从未走远。木质门框框住这一帧,红横幅是底色,人是泼洒其上的、最生动的笔触——原来岁月最慷慨的馈赠,不是容颜不老,而是笑声依旧能撞出清脆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桥上风大,吹得帽子歪斜,墨镜滑到鼻尖,大家索性摘下来,眯着眼笑。有人蹲下,有人踮脚,有人把手臂搭在前排肩膀上,像一串熟透的葡萄,挨挨挤挤,饱满而自在。河水在脚下低语,树影在身后摇晃,天空蓝得毫无心机。这一刻,什么连长、什么农工、什么退休不退休,都退到了背景里。我们只是几个晒够了太阳、吹够了风、笑够了的人,在一座桥上,把日子过成了最本真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站在桥头远眺,天幕开阔得让人心软。我们穿着花花绿绿的夏衣,像一群误入人间的候鸟,刚刚落定。有人高高举起手,比出“V”——不是胜利,是“Very good”,是“Vacation”,是“Vitality”。风把衣角吹得鼓鼓的,也把心吹得蓬松松的。原来所谓重游,不过是把心重新种回这片土地,看它是否还肯长出当年那样清亮的欢愉。</p> <p class="ql-block">芦苇荡边的小路,比记忆中更幽深。高高的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念一首无人听懂的长诗。我们穿行其间,草帽檐下,是弯起的眼睛;花衣裙摆,扫过带露的草尖。有人比“耶”,有人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摇曳的绿。那红标牌上“燎原21连旧址”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烫——原来故地从未荒芜,它只是静静站着,等我们带着新晒的盐粒、新酿的笑纹,再走一遍来时的路。</p> <p class="ql-block">团结塘桥上,一对农友夫妇慢慢踱着。他扶着她的手肘,她挽着他的臂弯,两顶草帽在风里轻轻相碰。桥下水光粼粼,桥头石柱上“团结塘桥”四个字,被风雨磨得温润。他们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水,看云,看远处新修的观光步道。那姿态,比任何合影都更像一座桥——横跨在时光两岸,稳稳托住所有奔流不息的昨天与今天。</p> <p class="ql-block">香豪农家乐门口,银色小车静静停着,像一枚闪亮的句点。门楣上红对联崭新,灯笼红得喜气,招牌上的字迹油亮。我们进进出出,端茶、递瓜、指着墙上的老照片笑作一团。炊烟从灶台升起,混着新蒸的南瓜香、新炒的豆角香、新酿的米酒香——原来乡愁最踏实的落点,从来不在泛黄的相册里,而在热腾腾的灶火旁,在一声“快尝尝,还是当年那个味儿”的招呼里。</p> <p class="ql-block">绿藤爬满的走廊里,我们挤着合影。藤蔓垂落,像一道柔软的帘子,把外面的喧嚣轻轻隔开。有人踮脚,有人歪头,有人把下巴搁在同伴肩上。笑声撞在藤叶上,又弹回来,叮咚作响。这哪里是走廊?分明是一条被绿意温柔包裹的时光隧道——我们笑着走进去,带出来的,是比出发时更轻盈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餐厅里,四张笑脸映在带字的墙面上。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正把一块红烧肉夹进邻座碗里。墙上的书法字迹遒劲,写的是“耕读传家”,可此刻最动人的,是碗筷轻碰的脆响,是油星溅上袖口的坦然,是“这酒,得满上!”的吆喝。所谓传承,未必是悬在墙上的墨宝,而是这一桌热气腾腾的、不讲规矩的、只管大笑的烟火人间。</p> <p class="ql-block">农场景点的台阶上,红招牌金灿灿的,映得人眉梢都带喜色。我们站上去,不摆姿势,只把脸迎向阳光。身后是葱茏的绿植,身前是开阔的田野,风里有泥土、青草、新割稻子混合的气息。四十二年前,我们在这里挥汗如雨;四十二年后,我们在这里开怀大笑。原来所谓故地重游,不过是把心重新种回泥土——它不声不响,却年年都长出新的绿意,新的欢愉,新的、足以托住我们整个余生的,稳稳的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