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五十六梦《晚春·赏彩色月季园》</b></p><p class="ql-block"> 我是在一个傍晚走进那片月季园的。</p><p class="ql-block">晚春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软软地拂过脸颊,带着一股甜腻的花香。我本来只是顺着那条小路随便走走——这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人散步的习惯,不为什么,只是走着,让腿带着心去它想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那片月季。</p><p class="ql-block"> 不是寻常人家院子里稀稀疏疏的几株,而是一片园子,满满当当的,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像谁把晚霞揉碎了洒在地上。夕阳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给每一朵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入口处,忽然有些恍惚。</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我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护士把她抱过来放在我胸口,那孩子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p><p class="ql-block"> 然后就是那场被风奶奶卷走。我不愿再去回忆具体的细节,那些年的疼痛已经被时间磨成了钝器,不再尖锐,却沉沉地压在胸口,让我在每个深夜翻身时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后来我再也没能抱过她。</p><p class="ql-block"> 我本不想来。可鬼使神差的,我还是踏进了这片园子。</p><p class="ql-block"> 园子很大,月季开得正盛,有些比我还要高,枝条上缀满了硕大的花朵,花瓣层叠着,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她慢慢地走,目光掠过一株又一株,却什么也没看进去。</p><p class="ql-block"> 我想女儿今年该十九岁了。</p><p class="ql-block"> 十九岁。我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外面是甜的,咬开却是满嘴苦涩。我不知道女儿长成了什么模样,不知道她高不高,瘦不瘦,笑起来嘴角往哪边翘。我还是唯一张与她百天合照。所有的消息都是辗转听来的,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零星、模糊、不可靠。</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我会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十七八岁的模样,站在远处看着她。我想走近,那影子就往后退,永远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不长不短,刚好够她伸出手却碰不到。</p><p class="ql-block"> 我在一丛粉色的月季前停下来,弯下腰去闻一朵刚刚绽开的花。那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p><p class="ql-block"> “这朵是‘粉扇’,花瓣边缘的颜色最深,像画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立刻直起身。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像春天的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直起腰,转过头去。</p><p class="ql-block"> 一个女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微侧着头看着那朵月季,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分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风一吹,几缕发丝飘起来,拂过她的脸颊。</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女孩转过了脸。</p><p class="ql-block">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世界忽然安静了。</p><p class="ql-block">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声、远处的人语、蜜蜂在花间的嗡鸣,全都不见了。我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脚底下生了根,不能动,也不能言语。</p><p class="ql-block"> 因为那是一张我太过熟悉又陌生的脸。</p><p class="ql-block"> 不是说我见过——我没见过,十九年了,我怎么可能见过一个十九岁少女的脸?可是我认得。那眉眼的走向,那鼻梁的高度,那嘴唇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一个我做了一万遍的梦忽然变成了现实,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让我害怕。</p><p class="ql-block"> 女孩也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着,中间是满园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p><p class="ql-block"> “你……”我的声音哑了,只发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p><p class="ql-block"> 女孩的眼眶渐渐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和她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们就那样看着彼此,时间在我们之间凝固,十九年的光阴忽然变成了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触不着,伸出手去就碎。</p><p class="ql-block"> 我想走过去。我想伸出双臂把那个女孩紧紧地抱在怀里。可是我的脚动不了,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不让眼泪掉下来。</p><p class="ql-block"> 女孩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妈……”</p><p class="ql-block"> 就这一个字。就这一个字,我等了十九年的这个字,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去擦,任凭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我看见女孩也哭了,泪水无声地淌过那张年轻的脸,在夕阳下闪着碎碎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十九年没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像一条被淤泥塞住的河,水流不出去,只能漫上来,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的词语。</p><p class="ql-block">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过得好不好”,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十九年的分量。我还想说“我每天都在想你”,又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会让女孩不知如何回应。</p><p class="ql-block"> 最后我什么都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p><p class="ql-block"> 就那么一步,我感觉心脏被什么猛地攥紧了。看见女孩的白色裙摆拂过月季的花枝,一朵红色的花瓣颤了颤,落下一片薄薄的花瓣来,粘在裙角上。</p><p class="ql-block">再走一步。</p><p class="ql-block"> 我能看清女孩脸上的泪痕了,也能看清那双眼睛——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曾经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这双眼睛,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觉得心脏疼得几乎要炸开。</p><p class="ql-block"> 五步。三步。一步。</p><p class="ql-block"> 女孩站在了我面前。</p><p class="ql-block"> 们之间没有距离了。我能闻到女孩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月季的香,是更干净的、更轻的,像清晨的露水落在青草上的味道。我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女孩的脸——这张我梦了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见过的脸,比我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要好看。</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我的指尖悬在女孩脸颊的旁边,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可我没有落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怕。我怕这是梦,碰一下就碎了。我怕这不是梦,碰一下,那些年我欠下的、错过的、再也无法弥补的全部涌上来,把我吞没。</p><p class="ql-block"> 女孩的手抬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那只手比我的小一些,更白一些,手指细长,指尖微微泛着凉意。那只手覆上了我悬在半空中的手,轻轻地、坚定地,把它按到了自己的脸上。</p><p class="ql-block"> 触到那张脸颊的瞬间,我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不像哭,也不像喊,更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在胸腔里一片一片地塌下去。</p><p class="ql-block"> 女孩的皮肤是温热的,濡湿的,带着泪水的咸涩。我的指尖在女孩的颧骨上轻轻地描摹着,感受到骨骼的形状,感受到肌肤的纹理,感受到那些细微的、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十九年了。我终于碰到了。</p><p class="ql-block"> 女孩的眼泪落在我的手指上,一颗接一颗,滚烫的,像是要把我的皮肤灼穿。我抬起另一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为女孩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是旧的还没擦干,新的又涌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p><p class="ql-block"> 我放弃了。把两只手都覆在女孩的脸上,捧着那张脸,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掌心贴着泪水,指缝间是温热的皮肤和咸涩的液体。</p><p class="ql-block"> 然后女孩开口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梦里见过你。”</p><p class="ql-block"> 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沉甸甸的,湿漉漉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眼泪又开始落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是。”我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每天都在……梦见你。”</p><p class="ql-block"> 女孩的嘴唇弯了弯,弯成一个很小的、带着泪意的笑。那个笑容让我的心绞痛起来,因为那个笑容是我的,是我年轻时照相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 “你比梦里好看。”女孩说。</p><p class="ql-block"> 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女孩拥进怀里。</p><p class="ql-block"> 那具身体比我想象的要高一些,肩膀比我想象的要单薄一些,头发比我想得要软一些。我把下巴抵在女孩的头顶上,闻着我发间的味道,感觉到女孩的双手慢慢地、试探地环上了我的腰,然后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我的身体里去。</p><p class="ql-block"> 我们就那样抱着,在晚春的月季园里,在漫天的彩色花海间,在夕阳将落未落的余晖中。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带走了一些花瓣,也带走了一些眼泪。</p><p class="ql-block"> 我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我等了不是十九年,而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女孩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听清,低下头去问:“什么?”</p><p class="ql-block"> 女孩从我怀里抬起头,满脸泪痕却带着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p><p class="ql-block"> “我说,”女孩的声音轻轻的,“月季园要关门了。”</p><p class="ql-block"> 我这才发现,园子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空了,远处的工作人员正朝我们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似乎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扰。</p><p class="ql-block"> 她也笑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起来。我拉过女孩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紧紧地握着。</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起朝园子外面走去。</p><p class="ql-block"> 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可谁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时间会让它们自己生长出来,像这片园子里的月季,只要你给它们土壤和水分,它们终究会开出花来。</p><p class="ql-block">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我听清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那件白色的裙子融进了苍茫的夜色里,像一片花瓣,被风轻轻卷走。</p><p class="ql-block">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p><p class="ql-block"> 风把月季的香气最后一次送到我面前,甜的,带着一点涩,像迟到了十九年的眼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梦中人》/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晚春入苑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月季色缤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忽见亭亭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惊是梦中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泪双飞》/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春暮访花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彩英落满衣。</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十多年未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抱泪双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攥紧了空荡荡的手心。</p><p class="ql-block"> 那句“我可以叫你妈妈吗”,我没有来得及回答。</p><p class="ql-block"> 但其实答案,我已经在心里说了十九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