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义》蜀地行散记之二

💒曹志

小满日午后，我们去了都江堰。其实我从前也来过，只是那时行色匆匆，只记得李冰父子的治水功绩与一江浊浪滚滚，未曾细品。而今退休了，心沉了下来，脚步慢了，便能静下来，以内心观照天地。

拜水：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对话

我们的007号大巴停在离堆公园外，还未进门，水声先至——不是咆哮，是那种沉沉的、闷闷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的呼吸。沿着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伏龙观，岷江忽地铺展在眼前。

踏上摇摇晃晃的木桥，看那江水清冽，泛着青灰，带着高原雪山的寒意，浩浩荡荡奔来。我举起手机想拍，不料保温杯滑落，一急之下，险些把手机献给岷江。月根在身后喊：“慢点！都退休了，还这么毛躁。杯子不要了吧！”我笑笑，心里却想，这江水大约是在提醒我：生命的意义，急不得。

过了桥，右拐上坝。江水至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住，温顺地分成两股。左边外江，右边内江，中间那道鱼嘴把水分得干干净净——四成入外江，六成进内江，不多不少。导游说，两千多年了，水一直这样分着。

我站在鱼嘴前的石堤上，望了很久。

两千多年前，李冰父子站在这里，看到的应是同样的江水。他们没有炸药，没有钢筋混凝土，有的只是竹笼、卵石和木桩。可他们硬是用这些最朴素的东西，把一条狂野的大江，改造成了灌溉千里沃野的温柔血脉。书上说这叫“乘势利导”，说白了，就是顺着水的性子来——水爱走弯道，便在弯道处开口；水爱在转弯时甩出泥沙，便把飞沙堰设在那里。这不是征服，而是和解，是人与江河之间一场跨越千年的、深沉而智慧的对话。

我忽然想起一则传说：李冰之子李二郎为治水，曾化作牛形与江神搏斗。虽是神话，却道出了那一代人把生命押进江水的决绝。他们生命的意义，就是用这份治水智慧，浇灌出万顷良田，让四川成为天府之地。一个人，一辈子，做成一件事，惠泽两千年——这，便是生命最厚重的注脚。

余秋雨先生那句“拜水都江堰”，一个“拜”字，当真精妙。对水的敬畏，对古人智慧的尊崇，尽在这一拜之中。

问道：在云雾中寻觅生命的归宿

从都江堰出来，驱车半小时便到了青城山脚下。在隐秀尚庭入住，一夜安眠。清晨被鸟啼唤醒，早早起身。早餐后，乘车一刻钟入山。

山门一入，气温骤降几度，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香。石阶蜿蜒向上，两旁楠木森森，日光从枝叶间筛落，在青苔上印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偶尔一声鸟鸣，隔很久再一声，越发衬得山中幽静。

先乘旅游电车，再徒步，又换船，而后搭缆车上到半山腰，这才开始真正的登山。

走到天师洞，我停下歇脚。道观不大，香火也不旺，一位老道士坐在檐下打盹，蒲扇搁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我忽然想，余秋雨先生当年，大约就是在这里被认出来，铺纸研墨，写下那副名联的吧。

“问道青城山”——道，究竟在哪里呢？

上山的半路上，见院中一位年轻道士，便上前请教。他正在清扫院落，听了我的问话，直起身，指了指殿前那株古银杏：“你看这树，两千多年了，它不问自己为什么活，只是春天发芽，秋天落叶，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这就是道。”

我又问：“那生命的意义呢？”

他笑了笑：“老先生，您从都江堰来，应该明白了。水不问自己流向哪里，只是滋润万物；山不问自己多高，只是默默矗立。您退休了，从前忙忙碌碌，如今该像这山里的水，慢慢流，清清静静地利人利己。”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热。道教素以水为象征，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原来，山下江水的智慧，与山上道观的哲思，本就是同一件事。

山上的路不好走，上上下下，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上清宫。站在宫前平台上回望，来路已隐在云雾中，都江堰所在的平原也看不真切了。可我知道，就在那片平原上，水还在流，还在分，还在浇灌着万顷良田。山下是入世的智慧——泽被苍生；山上是出世的哲思——虚静自然。这山上山下，竟是一体的。生命的意义，大抵便是在这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归途：心安处即是答案

下山时，太阳正盛。山门外的停车场上，卖枇杷的老乡看见我们，笑着用四川话问：“耍安逸了没得？”

我点点头。沈总一声叹息，买了两斤枇杷，很甜。

我心想，这大约就是书上所说的“乐水文化”浸润出的性格吧——千年治水，不但治出了富庶，也治出了从容。懂得顺应，知道等待，像水一样柔韧，又像山一样笃定。

拜过了水，问过了道，再回到尘世里，脚步竟轻了些。退休前，我总在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是成就？是财富？是名声？在都江堰的涛声里，在青城山的云雾中，我慢慢有了答案：生命的意义，不过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一点有利于他人的事，然后像水一样安然流淌，像山一样笃定站立。李冰父子做到了，青城山的道士们做到了，就连那个卖枇杷的老乡，也用他朴实的笑容，做到了。

回到大巴车上，我翻开手机里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在鱼嘴前拍的，江水滔滔，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我在照片上写了一行字：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如今的我，终于听懂了水和山说的话。”

此行一路喝的是舍得酒，回想起来，倒真是一场“舍得之行”。“舍得”二字，深藏取舍之间的辩证智慧：舍是因，得是果，主动舍弃，方能换取更高价值的收获。它不只是行为上的付出，更是心境的豁达与境界的提升。舍与得，对立统一，相生相克，万事万物皆在舍得之间达成和谐。没有那一份舍出的从容，便没有这一份得到的圆满。而这一路走来，我舍去了往日的急躁，得到了江山的启示；舍去了对意义的苦苦追问，得到了此刻的心安。

水不舍奔流，故能润泽千里；山不舍静默，故能屹立千年。人生至此，夫复何求。